第一章双龙初遇

初春，上海，法租界。

守立在徐汇路两侧的法国梧桐枝桠上依旧光秃秃的，一片疏落，被肃寥寒冬禁足了数月的人们却早早循着空气中弥散开来的泥土草香，迫不及待地涌入这片全上海最繁华的地段。陈深背靠着漆成象牙白的砌砖墙面，嘴里叼着半根儿残烟，被午后和煦的阳光照得眯缝了双眼，懒懒扫量着眼前熙攘穿行的人潮，皮裘夹袄，旗袍洋装，布褂长衫、革履西装，街景纷杂好不热闹。

一阵风起，携起柳絮轻扬，他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春意酥怀，手中烟蒂挥指一弹，划着利落的弧线坠至脚边，黑白双色暗花皮鞋随足轻转，碾熄星芒。严冬已过，是时候活动活动筋骨了，他一边想着一边抻抻腰身，唇角漾起舒展的笑意，随手拉开一旁嵌着滚花玻璃的蓝色桃木门旋身而进，门边上红、蓝、白三色斜纹圆柱似被风吹动着转个不停，锃蓝色的屋檐下斜飘出几个末笔盘旋弯曲如藤蔓的杏黄字体——巴黎四月。

阳光透过法式落地长窗铺洒在理发店内，温暖而明媚，留声机里比莉荷莉戴正低低吟唱着慵懒的爵士歌谣，陈深为刘兰芝递上一杯清香四溢的茉莉花茶，手亲昵地搭在她肩上，“嫂子，今天想做个什么发式啊？”

“没想好呢，”刘兰芝对着镜子拨拢着头发，她面容娟秀而温和，顾盼之间带着少妇特有的柔媚风韵，“哎，陈深，帮我参谋参谋，晚上忠良要带我参加个宴会，你说我是把头发盘起来好呢，还是散下来做个细卷啊？”

陈深揣着下巴，皱着眉一脸深沉，“这个啊，可不好讲。”

“好就好，不好就好，有什么不好讲的。”

“嫂子你长得这么美，梳什么都那么好看，怎么选啊。”陈深两手一摊故作为难的样子逗得刘兰芝轻笑不止，不由笑啐：“去，就会哄我开心，说正经的。”

陈深敛了调笑，凝着镜中片刻，正经地说：“烫个手推波浪头吧，这会儿最时髦的就属这发型了，周璇都梳呢。”

“合适我吗？会不会太短？”

“啧，你还信不过我的技术吗？放心，保你今晚艳冠群芳，绝不给机会让老毕把眼光落在小姑娘身上。”

“越来越没个正经！”刘兰芝拿指头戳着他额角笑嗔。

见她没异议，陈深替她系上围布，打湿头发先弹除碎发，一边修修剪剪一边闲谈白扯。刘兰芝的丈夫毕忠良是76号特工总部处长，几年前还在国军阵营时，曾与陈深一起在江西打过仗，弹片划过头部掀掉一块头皮立时昏死过去，是陈深冒死从战场上把他救了回来，两个人因此结下了生死情谊。

后来毕忠良投奔了汪伪，也曾想引荐陈深到特工总部，却被他以不想再过刀头舔血的日子为由婉拒，还游说了毕忠良与自己一起在法租界投资开了这间面向高端顾客的“巴黎四月”美发店，毕忠良在新政府混得风生水起，借着职务之便夫妇俩没少给陈深介绍顾客，加上陈深自身嘴巴甜、善奉迎，一时吸引了不少社会名流、官太小姐都指定他修发，生意越做越红火，毕忠良每年只管坐收红利，其余事情概不过问，只是陈深开这家店的目的却不仅仅是为了营生收入……

他帮刘兰芝修着发，故作漫不经心地询问：“嫂子，晚上的宴会都谁去啊？要不要我帮你琢磨琢磨穿什么？”

“梅机关的影佐从日本回来，李默群在华懋饭店搞了个欢迎会，哎，我还忘记给你讲，请了个神秘嘉宾，你猜猜是谁？”说到最后一句刘兰芝忽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眼神里透出兴奋的光芒。

可惜陈深的关注点集中在影佐身上，对所谓的神秘嘉宾并无兴趣，只随口问道：“猜不到，谁啊？”

“唐——山——海。”刘兰芝一字一字拉长尾音报上名字，见陈深茫然地看着她，又补了句，“就是那个演《故园秋梦》的男明星嘛！”

陈深摇摇头道：“真不认识。”见她一脸不可置信，不由失笑，“嫂子，我天天在店里剃头，哪有闲功夫看电影？再说孤家寡人的，也没人陪我看啊。”

“那你怪谁啊！挑三拣四的，给你介绍过多少姑娘？有你看得上眼的吗？”想起陈深晃到快三十了还光棍一条，刘兰芝心里就来气，凤眼一瞪不依不饶，“我拜托拜托你，店里又不是没有别的师傅，你多出去走走转转，见见世面，看看电影，听听音乐会，连这么大的明星都不晓得，真要是给你介绍个姑娘你除了剃头还能跟别人聊啥？！”

陈深不以为意地笑笑，轻咳一声，将话茬引往别处，“哎，嫂子，听老毕说李默群送了影佐太太一条黄钻手链，真的啊？”

刘兰芝撇撇嘴，轻屑地“嗯”了一声。

“哇，不愧是一把手啊，好大的手笔，黄钻唉，够买多少间剃头铺了。”

“人家财路多得很，出这点儿血算什么，把日本人哄高兴了，什么路子不能放给他，唉，不像我们家老毕，就是个实心眼的，开个理发铺子，还老怕别人在背后嘀咕他。”

“嫂子，财多招祸，树大招风，有些事还是低调点儿好。”陈深劝慰道，眸中眼波一转，又问：“哎，嫂子，今晚的宴会方便把我捎上吗？”

“嗯？你怎么想去了？”刘兰芝有些诧异。

“你不是让我多见见世面嘛，”陈深冲她挑挑眉毛，悠然一笑，“再说舞会上应该有不少淑女小姐，我也结交认识一下，万一遇上对眼的呢。”

刘兰芝一听这话，忽然兴奋地拔高声音说：“噢，对对对，你还记得上次介绍到店里剪头发的那个徐碧城徐小姐吗？今晚也……

“妈呀，嫂子你快打住吧！”陈深一听蹙着眉直摆手。

刘兰芝见他这样立时沉了脸，“你这次又嫌弃人家什么呀？人家可是李默群的侄女，家世好，文文静静的，长得也清秀，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再清秀也不能清汤寡水啊，陈深在心里默默腹诽，那小身板长得干干瘪瘪跟没发育完全的学生妹似的，站在她身边太有罪恶感，女人怎么也得是丰胸翘臀，细腰长腿才够味儿啊，当着刘兰芝的面陈深不好说这样放肆的话，只得涩然挤出一句：“她跟我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了?我看着挺合适啊！陈深，我跟你说，你今天必须跟我讲清楚了，这么好的女孩子，你到底又挑剔人家什么呢？”

被刘兰芝的咄咄逼人缠得实在无法，想起那个走路一颠一颠拘谨的身影，陈深脱口扯道：“哪里有那么好，走起路左摇右晃活像只小鸭子。”

“陈深！”背后蓦然爆出一声娇斥，陈深闻声猛地一回头，见了鬼似的惊大双眼，竟是徐碧城顶着烫了一半的头发，怒目圆瞪地站在他身后。

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陈深尴尬得脸上跟火燎似的，咽口口水，刚欲开口解释，“徐”字还未吐口，就觉得一阵掌风夹着凌厉之势冲自己脸上袭来，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火辣辣的疼，他不由惊愣地看向徐碧城，见这个“文静清秀”的姑娘揉揉手腕，高仰着下巴拿鼻孔睨着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一甩满脑袋半直半卷的秀发挺着胸脯骄傲地急步而去。

留下捂着脸的陈深和刘兰芝在一片缄默中面面相觑，“啪！”重物坠地的声音，将两人从呆愣中惊醒，原来是给徐碧城卷头发的师傅将手里的烫发棒掉到了地上，他冲着陈深竖一大拇指由衷赞道：“小姑娘太霸气了！”

晚上八时，陈深换了身黑色晚礼服打着银色的领结，头发上抹了凡士林，俊挺而潇洒，只是微微红肿的右脸有些泄了底气。他随毕忠良夫妇一起到了华懋饭店，能容纳上百人的会客厅，此时已宾客如云、衣香鬓影。毕忠良携着刘兰芝刚一入场，就有同僚上来招呼寒暄，陈深悄悄退到一边，从侍者的盘中拿了杯香槟后，便随处溜达，见宴会之上尽是名流政客，携着家眷，还有不少熟脸，是他店中常客，陈深也不上前搭话，目光交遇仅是微笑举杯点头致意，他的视线始终在人群中来回梭视，终于在靠近露台的一隅看见了李默群和一位身着日本高阶军服的军官正相谈甚欢，从李默群恭敬谦卑的姿态上判断此人应是影佐无疑，而立在他身侧的那位穿着绛色丝绒鱼尾裙的端丽贵妇就是自己今晚的目标了，陈深不动声色地慢慢靠近，在隔着三五个人的距离处站定，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影佐夫人，果然在她手臂上看见了那条金光璀璨、流彩夺目的黄钻手链，陈深仰头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他像伏守在草从中的猎豹般耐心地等待着时机，当影佐夫人终于欠身低语了两句日文，拎着裙摆转身离开时，陈深立刻轻捷地跟了上去。行至一条长窄的过道时，他迅速从衣兜中取出一副玳瑁眼镜和假胡须装扮上，脱下外衣搭在手臂上，对着前面稍显匆忙的丽影悄悄扔去几粒钢珠，当背影猝然下坠时，他疾走几步一把扶住她，用流利的日语问道：“您没事吧？”

影佐夫人从猝不及防的跌倒中回过神来，忙不断点头道谢，毫无戒备地由着他搀扶自己的手臂重新站好，陈深随即松开手，冲她谦和地笑笑颔首离开，转过身时手上已多了一条沉甸甸的手链。

他迅速撤去伪装，回到宴会现场，此时场中已响起舒缓悠扬的音乐，有几位绅士淑女已在舞池中央蝶舞翩跹，他看见毕忠良打算过去打个招呼提前退场，还没挤到跟前，就听舞场一侧有轻微的骚动，循声望去，见从盥洗室出来的影佐夫人正抓着丈夫的手臂急切地说着什么，李默群身边的人立刻四下散开一脸警戒地融入人群之中，陈深忽然在这些人中看见一张最不想看到的脸——上海警察局的华人探长苏三省。他不由皱了皱眉，此人是出了名的杠头，极为难缠，眼见他拨开人群冲自己的方向搜寻而来，忙扭身拍拍眼前一个穿着粉色缎面长裙的背影，脸都未及细看，就伏身相邀，“小姐，能请你跳支舞吗？”

“是陈先生啊——真不好意思，小鸭子可不会跳舞。”语声清脆而熟悉，不会那么巧吧？陈深低着头挤眉弄眼暗暗叫苦，抬眸看去，眼前笑意森冷的女子果然是徐碧城，只见她一脸假笑地朝自己挥挥手，随即笑意一敛，狠狠地剜他一眼，再次甩头挺胸离去。

真是冤家路窄，陈深收回视线叹了口气，这才注意到自己面前还站着个年青男子，黑色夜礼服包裹着倜傥的身段，长身鹤立，眉目隽雅，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正上下打量着自己，余光扫到苏三省已行至跟前，陈深再不及细想，一把拉过男子的手，“先生，陪在下跳支舞吧！”说完不待他回应便将人拽入舞池。

小提琴清扬的声音高调又内敛地引领着旋律，陈深此时凝神才听出是帕尔曼的《一步之遥》，他偏偏头冲男子俏皮地眨眨眼睛，一手举握住对方的手，一手抢先抚上他的后背，微一使力将人拉向自己，鼻尖抵上鼻尖。男子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泛起更深的笑意，也不推却，配合地将手搭在陈深肩后，两人明显都是善舞之人，快速地踩上节拍，变换舞步，交织旋转。

“谢谢。”陈深贴在他耳边真诚低语，对方没有拒绝自己的冒失之举，还很配合地一起翩翩起舞，陈深在诧异的同时也心存感激。

男子微微错开头，有些讶然地凝视他，“你不认识我？”清雅的声音如小提琴一般悦耳。

“恐怕不认识，”陈深略带歉意地笑笑，“可我认识这首曲子，喜欢得紧，实在不想错过它，只好请先生原谅在下的唐突。”

“好说，我恰好也喜欢得紧。”男子脸上漾起盈盈笑意似湖面涟漪，看得陈深心下一荡，对方却抿了唇不再多语，专心追随着旋律的错落，时而在小提琴悠扬舒缓的铺垫下与陈深耳鬓厮磨，如情人般喁喁细语，时而在激昂的钢琴声响起时似争执般若即若离地转身，又欲拒还迎。

两人配合得异常默契，在舞池中跟着旋律即兴游走，说不上是谁引领谁，是谁追随谁，只是在澎湃交织的节奏中，紧紧贴合在一起互相依偎、试探，随着音乐减慢，乐曲渐入尾声，陈深轻轻捏捏对方的腰，示意他准备收尾动作，男子却挑挑眉，微微摇头，双唇抿出骄傲的弧线，进而将手滑到陈深的腰际，陈深讪然一笑，毕竟人家已配合至此，确实不能再多做强求。伴随着尾音的到来，陈深小腿如春藤般勾缠住对方修长笔直的腿，扬起手臂腰身向后弯下，两人纠葛缠绕的姿态瞬间凝固，全场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忽然响起零落的掌声，带起全场掌声雷动。

男子将陈深腰身扶起，率先松手，颔首微笑，陈深怀中一空，莫名怅然，目光不由追随着那个温暖的身影，对方却已经扭转了视线，冲着舞池四周掌声不息的宾客频频鞠躬致谢，动作优雅而娴熟，像刚刚结束了一场尽兴的演出。陈深这才注意到偌大的舞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只剩他二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不禁大感惊愕，请男士跳舞固然突兀，但也不至于如此备受关注吧？

正纳闷着，却见李默群一边拍手一边领着一干人等步入舞池，连声高叹，“好！好！好！不愧是电影皇帝唐山海，真正是风姿卓越，舞技超群，令人大开眼界啊！”

陈深再想不到自己随手拉了个舞伴竟然就是嫂子口中的神秘嘉宾——唐山海，本来想避开苏三省的视线，现在可好，全场瞩目。好在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唐山海身上，将人簇拥着团团围住，竟把陈深渐渐挤出了圈外，让他大感意外的是，连苏三省这般冷酷的人都像个小影迷似的一脸痴相混在人群中，这人居然这样有名吗？难怪会惊讶自己不认识他。

陈深乐得此时没人注意他，悄然向门口走去，手暗暗摸向衣兜内，却是空空如也，手链竟不翼而飞，他忙乱地四下摸索，蓦然转身，正对上唐山海在人群中遥望向他的视线，见他对自己眨眨眼慧黠一笑，食指在双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陈深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这个男人今晚给了自己第二次意外，难道名动上海的大明星也和自己一样是个梁上君子？

第二章冤家再见

陈深很郁闷，他坐在店里吞云吐雾，脚边铺了一层烟屁股，看唐山海昨晚儿冲自己挤眉弄眼那架势，手链应该是在他手上了，陈深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家伙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上有条手链？又是什么时候下的手从自己兜里拿走的？能让他这样的贼场老手毫无所察，唐山海的偷盗技巧绝不亚于自己，而拿走东西又不声张，打算干什么呢？要挟吗？陈深揉揉太阳穴，感到有些头疼，唐山海如果是敌非友，这么被盯上可真要了命。

门槛处迎客铃忽然“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陈深从沉思中蓦然抬头，见李小男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推门往里走，脚底像踩着春风般步履轻快，边进门边叽喳叫唤，“陈深、陈深，看不出来，你够厉害的呀！”

陈深心里正烦，一听她咋呼眉头不由皱得更紧，“没你厉害，你再叫大点声儿，我这屋顶都得被你掀了。”

“去！夸张！”李小男作势推他一把，一脸神秘兮兮地举着张报纸在他眼前晃悠，“陈师傅你上头条了！”

“什么头条？”陈深不耐烦地抢过晃得他眼晕的报纸，打开一看，一幅占了半张版面的漫画率先跃入眼帘，上面画着一个身着燕尾服的绅士怀里抱只猴子也不知道在干嘛，猴子身上还滑稽地穿了件礼服，“什么玩意，这是？”陈深一边嘀咕，一边看向旁边的标题，“电影皇帝甫至上海与神秘男子亲密共谱一步之遥”，喃喃念毕，陈深猛然反应过来，戳戳报纸，又指指自己，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李小男，“这猴子画的不是我吧？”

李小男笑得眼睛都快挤没了，连连点头，“没错就是你！”

陈深难以置信地又凑近细看，画面里展现的一幕应该是自己和唐山海共舞的最后一个定格动作，也不知是画师水平拙劣，还是刻意贬低，竟将自己画得异常短小，乍一看上去活像只吊在唐山海身上的猴子，陈深气得鼻子都快歪了，自己明明和那家伙差不多的身材，这些报刊记者也忒阴损了，这么作践自己是为了烘托唐山海的明星形象吗？

“哎，跟我说说你什么时候搭上大明星的，我们在一个片场，我都没机会说上话呢？”

“什么大明星，不认识！”陈深心里正搓火，懒得搭理李小男，将报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转念一琢磨她的话忽又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你跟唐山海一个片场？”

“对呀，”李小男一扭腰身，缀满碎花的裙摆旋转开来，像只翩跹的蝴蝶般轻巧地落在木质镜台上，“他这次到上海本来就是要出演亚联的新片啊，我也要参加试镜的，唉——不知这次有没有机会被选上。”

“你什么时候试镜？”

“今天下午啊？”

陈深一听霍然起身，一把抓住李小男的手追问：“唐山海下午在吗？”

“应该在吧，听说他这两天要试装。”李小男被他急切的样子弄得一头雾水，狐疑地看向陈深，“你不是不认识他吗？打听这些干嘛？”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陈深忙松了手，挠挠耳朵，干笑两声，“我打听他干嘛，我只是想有大明星主演的戏，你要能被选上，多露脸啊，要不，下午我陪你去吧。”

“咦？你今儿这刮的是什么风，怎么忽然关心起我了？”

“什么话，你是我干妹，我不关心你关心谁。”心里有事，也无心守在店里，跟店里的师傅打了个招呼，推着李小男就往外走，“走走走，请你吃午饭去。”

“这才几点啊，就吃饭？”

“早点儿吃完，带我去你们片场转转。”一脚踢上刚才揉成一团的报纸，陈深忽然想起件事问李小男，“对了，你怎么知道报纸上的神秘男子说的是我？”

李小男捂着嘴，噗嗤一笑，“我听兰芝姐说你得罪徐碧城了？”

陈深翻翻白眼，“那又怎样？”

“你晓不晓得人家是在沪新日报做编辑的。”

陈深一愣，“这……报道不会是她……”见李小男点点头，陈深也跟着了然地点点头，难怪把自己画得那么埋汰，没直接把名字点出来，已经是徐碧城笔下留情了，唉，毕竟自己嘴欠惹祸在先，这会儿也怨不得别人刻薄了。

吃完饭陪李小男到片场，陈深先让她领着参观了一圈，一路左瞄右看，貌似随意地东问西问，“哎，你们平时都在哪儿化妆啊？”

李小男指指摄影棚右前方的一栋二层白色小楼，“喏，就那儿！”

“哇，那你不是化妆的时候能看见一堆明星。”

“想什么呢，”李小男撇撇嘴，“人家大明星都有自己专属的化妆室，像我这种小小小配角都是蹲在过道里化妆好不好。”

“别泄气，都挤进过道了，早晚能钻到屋里去啊！”陈深笑着安抚了她两句，找了个上厕所的由头中途开溜，直奔小白楼。他跟李小男午饭吃得早，这会儿才刚到饭点，楼里空无一人，他顺着过道走到头，最靠里的一间屋子门板上果然贴着唐山海的名牌。他轻轻叩了叩门，听里面没有动静，左右环顾一下，从兜里掏出张铁制的薄卡片塞进门锁的位置，一滑一掰，“咔嚓”一声门锁应声而开，陈深探进头去，见屋里没人，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刚把门带上向前走两步，就觉得自己后脑勺抵上一个冰冷的硬物。

“别动！把手举起来！”小提琴般清扬的语声变调为森冷的音符，陈深苦笑着举起双手，这人的气息怎么总是让自己难以察觉，一只手在他身体两侧摸索了一番，估计是确认他没带武器，才接着命令道：“转过身来！”

陈深依言回身，见唐山海正举着一支小口径手枪，表情凛冽严肃，可穿的就有点一言难尽了。原来陈深撬锁前，唐山海正准备换戏服，刚脱了衣服，就听见了细碎的叩门声，觉着声音透着鬼祟，便没应声，翻出手枪躲在门后伺机而动。所以当陈深转过头时看到的唐山海除了屁股上一条紧身平角裤，浑身上下再无他物。

陈深的视线跟中了邪似的紧紧锁在唐山海身上，从上滑到下又从下游到上，原以为他跟时下流行的那些奶油小生一样文文弱弱一戳就倒，没想到顶着张白净俊秀的脸，身上这么有料，骨架纤匀而修长，皮肤细白而光滑，瘦而不弱，紧实的肌肉下像是蓄满了蓬勃的朝气，那饱满的胸肌、劲瘦的细腰、修长的美腿……忽然想起昨天搂着他跳舞时温软在怀的触感，不知怎地竟觉得脸上有些发烧起来，当目光扫过裆部隆起的曲线时，顿时生出些扼腕之感。

“好看吗？”唐山海站在原地，大方地任由着陈深上下打量，他对自己的外表向来自信，也早已习惯了承接来自周遭的各种艳羡、钦慕的目光，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可羞赧的，他身上有一种含在骨子里的傲气，即使身上只穿条内裤，也像黄袍加身般睥睨一切。

“好看。”陈深点点头由衷赞道，抬眸对上唐山海似笑非笑的眼睛，蓦然醒过神来，一时尴尬地将视线扭向别处，咕哝着补了一句“也就那样”。

唐山海不以为意地笑笑，放下枪从陈深跟前走过，弯腰在沙发上的一堆衣服里翻翻找找，高高撅起的屁股又圆又翘，充满弹性诱惑，陈深不由在心里默默念叨：丰胸翘臀，细腰长腿都齐了，唉，可惜偏偏多个把儿。

唐山海终于刨出件浴衣，披在身上系好，坐在沙发上，翘着两条细白纤长的小腿，摸出根儿烟点上吸了口，吐出烟雾，勾唇一笑，“现在认识我了？不错，上门速度比我想得快。”

不想被那两个似女人般盈盈在握的脚踝扰乱了心智，陈深努力将视线集中在他脖颈以上，手一伸，努力绷着脸说：“东西可以还我了吧!”

唐山海不紧不慢地笑着回道：“那好像也不是你的东西吧。”

陈深沉默地与他对视了片刻，收回手，用腿勾过一把椅子坐下，也掏出根儿烟点上，一边吞吐一边悠悠说道：“我猜像你这样的大明星应该也不会真稀罕这点玩意儿，不过是想引我上门，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开门见山吧，你打算让我干什么呀？”

唐山海赞许地点点头，“好！是个爽快人，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我希望你能帮我偷件东西，搞定了我自然会把手链还你。”

“哟，你手法那么高明，还用得着我帮忙吗？”陈深说得有些酸溜溜。

“我抽不开身，这事需要两个人配合。”

“我要是不想跟你配合呢？”

唐山海唇角扬起优雅的弧度，“那我只能勉为其难地收下你送我的手链了。”

“唐先生，这么截胡太不入流了吧？”

“随你怎么说吧，反正你这是贼赃，我就是黑了你，你能拿我怎样？”

见他始终言笑晏晏，陈深有些绷不住了，将手中烟头狠狠往地上一弹，“你要偷什么东西？”

唐山海在烟灰缸里慢慢地碾熄烟头，沉思着问道：“会开机械式保险柜吗？”

陈深嗤笑一声，“就跟开自己家门一样。”

“好，”唐山海点点头，略一思忖，简慢地说：“明天我会和李默群在虹口俱乐部见个人，那附近有个金洲酒店，你去901号房找到保险柜，里面应该会有个黑皮本，上面写的都是化学方程式，把它拿出来交给我就行。”

“就这样？怎么听起来都是我一个人在偷，那你呢？”

“我要配合你拖住人，不让他回酒店啊。”唐山海眨眨眼睛，回得理直气壮，“要不，你来？”

“我……”陈深一时从他话里挑不出毛病，只好硬生生把不满之词咽回肚子，想了想没好气地说：“先说好啊，我可不拼命，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你可别怪我脚底抹油先跑为上，我是不会豁出命去蛮干的。”

“放心，我会安排人为你扫清障碍的，你要做的只是打开保险柜，拿出本子走人。”

“就这么简单？”陈深高高挑起眉毛。

“就这么简单！”唐山海重重点下头。

翌日，陈深按约定时间抵达金洲酒店，很顺利地找到901号房，门外没人守着，敲敲门里面也没有回应，估摸唐山海已经派人把守卫打发了，放下心来撬锁进门，刚晃悠到卧室，猝然发现一条健硕的黑色猎犬正龇着一口锋利森冷的白牙恶狠狠地盯着他，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噜噜”充满敌意的低吠，陈深惊得一身冷汗，脚跟微动，猎犬立即警觉地扑了上来，电光火石间，陈深高喊一句：“你大爷！唐山海！”举起手中撬锁用的铁片勇猛地迎向恶犬的血盆大口。

陈深长这么大从没有打过这么狼狈的架，一把扯下被狗撕咬得支离破碎的袖子，随手抹掉脸上被狗涎了一脸的口水，从狗脖子上取出铁片，啐了口口水，还好自己手快，可惜脖子上还是挨了一口。他在盥洗室简单冲洗了一下，伤口倒不深，垫了块毛巾将就一下，再不敢耽搁四下搜寻，终于在衣橱里找到了隐匿其中的保险柜，轻车熟路地破解密码锁，打开铁门，见保险柜里除了黑皮本，还放着不少银票、金条以及一个体积不小的檀木盒子，不由吹了个响哨，先拿出黑皮本随手一翻，里面写满了化学符号，应该就是唐山海要的东西，随手扔到包里，正打算把银票、金条也都招呼进来，目光却飘向最里面的檀木盒上，想了想还是先把它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盒子很重，陈深打开一看眼睛瞬时就亮了，竟是个青花花鸟纹双耳瓶，看这釉色和款识，至少是明朝的，不禁大喜过望，乖乖，这可是个值钱玩意，忙找了块枕巾小心翼翼地把瓷瓶包好，塞入包中，心中狂喜，这次也算没白挨狗咬！

陈深回到店里时，唐山海正坐在木椅上好整以暇地等着他，旁边的修头师傅和顾客如同静止般胶凝了动作，痴痴呆呆地看着他，他却跟没事人似的拿着报纸兀自翻看，见陈深进来，脸上又漾出那种如沐春风的笑容，语声温雅地说：“回来了。”

陈深听见耳边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小声惊呼“太帅了。”眉头不由拧成了疙瘩，冲着愣神的师傅大眼一瞪，“看什么看，都不用干活了！”急走两步至唐山海身前，低声斥道：“给我滚进来！”说完匆匆往后面的内室走去，唐山海并没急着跟上去，而是略略旋身，眼波横转，俏皮地耸耸肩，谢幕般冲周围人欠了欠身，又引来一阵小小骚动，方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向内室。

一进屋，就看见已经脱去外套的陈深，肩头染了一片血色，不由一怔愕然问道：“你受伤了？”陈深白他一眼，“废话！”

“怎么搞的？”唐山海走过去，轻轻拉开陈深的衣领，微凉的指头触上皮肤，意外地缓解了他的疼痛，也平复了他怨忿的情绪，话再出口时平缓了不少，“那变态居然在屋里养了条狗，差点没咬死我。”

“真是抱歉，是我的人没调查清楚，让你受累了，还好你没事，有酒精吗？我帮你消消毒。”唐山海的歉意与关心拿捏得恰到好处，即使陈深知道这多半儿是出于他的职业习惯，也不好再过多抱怨，默默将医药箱递给他，由着他帮自己半褪了衬衫，一边轻柔地擦着酒精，一边贴心地往伤口处吹气，温热的气息拂过脖颈，酥酥麻麻，却如同搔痒在心，鼻间萦绕着古龙香水与淡淡烟草混合的味道，像是一剂麻醉药般让他心神飘摇，直到唐山海连声轻唤“陈深陈深”，他才恍然回神。见唐山海不知什么时候已将伤口包扎得整齐漂亮，正歪着头噙笑看着自己，不由脸上一红，退开两步，尴尬地不知将眼神飘往何处，正好扫到一旁的背包，忙从里面掏出黑皮本扔给他，“给你！”

唐山海接过一看，不禁开心地叫道：“就是这个！干得漂亮！谢谢你!”陈深意识到自己又不由自主地随着唐山海的笑容扬起了嘴角，恨得暗掐大腿，脑中警铃大作，这个人太危险，及早远离为妙，陈深敛起笑容，手一伸,“手链还我吧！”

“当然！”唐山海痛快地从兜里掏出个锦盒扔给陈深，打开一看，见黄钻手链安然地躺在其中，不由吁了口气，一切总算可以回归正轨了，他抬头看向唐山海，认真地说：“唐先生，以后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我也就不说再见了，好走，不送！”

唐山海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轻笑着点点头，“好！”施施然走向门口，路过放着背包的椅子，看见里面露出个青花纹瓶口，一时好奇，走上前细看，“这是什么？”

见他往外掏瓶子，陈深大惊，忙箭步上前阻止，还是晚了一步，唐山海已经将瓶子拿在手中，看着陈深一脸寒色，“你别告诉我这是你顺手牵羊的战果！”

“要你管！不是！快还我！”陈深冲上去想抢，唐山海举着瓶子四下躲闪，眼见拿命拼来的大宝贝落入别人手中，陈深急红了眼，几下没抢下来，竟发狠扑了上去，唐山海没吃住劲儿身子向后倒去，眼看他漂亮的后脑勺要吻向大地，陈深竟猪油蒙了心似的伸出手护住他的脖颈，凭空翻了个身，将自己换到下方，重重落地，只听“砰”“彭”两声巨响，伤口撞向地面，疼得陈深脸都抽抽了，可更疼的是他的心，他的明朝大宝贝儿啊，两眼一抹黑之前，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唐山海了。

第三章恶鼠戏龙

“乖乖，深哥，这么老大一颗钻石得值老鼻子钱了吧？能换多少杆枪啊？”老K冲着太阳高举着黄金手链，镶嵌其中的黄钻在阳光照射下更显得流光异彩、艳光四溢，不由得连声赞叹。陈深低着头用脚尖撵赶着四处奔逃的蚂蚁，显得有些怏怏不乐，哀怨地想着：这算什么，如果他的明朝大宝贝还在的话……哎哟，不行，不能想，心口疼，他皱着眉头揉揉胸口。唐山海那个没良心的居然趁自己晕过去的时候直接拍屁股走人了，留一地碎瓶渣子戳他心窝子，想想就恨得牙痒痒，什么人呐真是，好歹也把人家扶上床吧！

转念倒想起另一件事，他抬脸问老K，“我那天让你跟着唐山海，查到他见的是什么人了吗？”

“嗯，查到了，”阿K点点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链子收好，一边将自己打听到的情况汇报给陈深。唐山海见的人是一个浙江的药商，叫周长富，在当地也算挺有名的，只不过是恶名远扬，身边养了一帮地痞流氓，专干些欺行霸市、挤压同行、制卖假药的缺德事，最近盯上上海这块肥肉，托人搭上了李默群，正筹备着在上海开家药行，听说带了不少厚礼过来拜码头，李默群带唐山海见他就是为了给他的新药行开张做剪彩宣传的事。

一个药商？手里能有什么让唐山海感兴趣的东西？陈深略感诧异，虽然不打算再跟那个人有任何瓜葛，但他既然找上门来，为了安全起见知己知彼还是必要的，很明显唐山海偷东西并不为财，在这个群雄割据、各占山头的上海，他会是哪条船上的人呢？陈深沉思着从兜里摸出个缩微胶卷扔给老K，“他让我拿的黑皮本，我把内容给拍下来了，估摸着是药品的配方，找个懂行的人看看是什么东西。”

“好嘞！哎，深哥，说到药品，开春后小日本在鄂北攻得很猛，现在前线缺的不光是枪支弹药，药品也短缺得厉害，尤其是麻药和消炎药，这两样东西现在紧俏得很，有钱都不一定搞得到，咱们得想想法子看看能从哪儿弄点。”

陈深偏头琢磨了会儿，脑中灵光一闪，“你刚才不是说那周长富开了家新药行吗？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鸟，就让他多出点儿歪财干干正事，从他店里弄些药出来吧。”

老K一拍大腿，“嘿，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成，我这就探探去。”

“嗯，去吧。”陈深十指交握转转手腕，心里正为瓷瓶的事过不去劲儿，索性再从奸商那儿捞一票弥补一下损失吧。

西康路街角知乎书屋内堂，唐山海将陈深偷来的黑皮本交给了军统飓风队队长陶大春，“这么快就拿到手了？那小子有两下啊！”陶大春惊喜地说道，起先对于唐山海将不相干的人卷入这次行动，他并不赞成，但碍于唐山海的坚持加上时间确实紧迫，才勉强同意，本来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对方还真有两把刷子,可惜按惯例人是不能留活口的，他冲唐山海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我去了结了他。”

唐山海正低头啜茶，闻言呛了口水，边咳边摆手，“不用不用，不过是个小毛贼，而且他活儿不错，也许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陶大春有些迟疑，“这能行吗？山海，你身份太醒目，留着他恐怕日后会有麻烦。”

“这事我心里有分寸，会酌情处理的，你要实在不放心，就找人跟着他吧，但人得给我先留着。”

“好，全听你的，我这就安排人先盯他一段时间。”陶大春随手翻翻黑皮本，吁了口气，“曹教授的配方总算没落到汪伪和日本人手上，真要被制成迷幻剂，用在侦察和刑讯上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复而一叹，“军统本来就没剩几个硬骨头了。”

唐山海转着手中的瓷杯，看着茶叶在水中身不由己地旋转沉浮，沉默了片刻才劝慰道：“老陶，我们改变不了的事情有很多，就做咱们力所能及的事吧。”

陶大春颔首笑笑，有些歉然，“说得对，看我，提这些扫兴的事干嘛。周长富这回栽的跟头可不轻，之前劫持曹教授抢配方搞了那么多事，结果白忙一场，给日本人拍马屁的厚礼飞了，看他拿什么跟李默群交差。对了，你明天去他药行剪彩，顺便摸摸他店里的情况。”

“怎么了？”

“听说他为了新药行能在上海打响首战，特别推出了一款叫神仙水的新药，功效吹得都能包治百病了，其实里面的主要成份就是罂粟提取物，根本治不了病，麻痹神经而已，长期服用跟抽大烟没什么两样，你先去看看店里的情况，等我从重庆送完配方回来，咱们再商量行动。”

唐山海说了声“好”，表面上答应，心里却暗自盘算，周长富的药行明天就要开业了，等老陶回来再部署行动，只怕有不少药都会流向市场，这种害人玩意还是及早毁掉为好，不过是个药房，难度应该不大，若有陈深相助一定万无一失，只可惜看他上次痛心疾首的样子，估计暂时不会想见到自己，唐山海不由苦笑，这次只能靠自己了。

凌晨时分的大街上空杳无人，陈深将车停在周长富的泰西大药行附近，用口罩遮了脸一路溜达过去，靠近门口时愕然发现有个黑影正蹲在那儿悉悉索索地不知在干嘛。他不由一怔，悄无声息地慢慢走过去，越近越觉得这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背影有点眼熟，漂亮的倒三角轮廓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陈深屏息站在他身后，见他脚边上锥子、钳子、锉刀等乱七八糟的家伙事儿摊了一地，再垫起脚尖探头一看，对方手里拿着一根U型卡子，正对着锁眼狂捅，十分专注，可手法拙劣得令陈深不忍直视，见他努力捅了会儿门锁却纹丝未动，不由泄气地把卡子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咕哝了句，“哼！什么破锁！”

陈深听了一时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坐在地上的人动作迅猛地掏枪转身，不过一秒枪口已准确地对上了陈深。陈深举起双手，忍笑低声叫道：“哎，哎，别开枪，是我！”对方虽然带着眼罩，他还是从那句抱怨声中听出了是唐山海，忙拉下口罩表明身份。

“怎么是你？”见是陈深，唐山海松了口气收起枪，上下一打量看他也穿着一身黑色劲装，不由蹙起眉头，语带嫌弃地说：“你不会连药都偷吧？”

陈深也不接话茬，略一弯腰，凑脸到他鼻尖下，学着他的口气揶揄道：“你不会连锁都不会开吧？”

“你！”被他撞见自己的短板，唐山海有些难堪，咬咬下唇，不想浪费时间跟他打嘴战，身子往旁边一闪，让出门口，干脆地说：“你行你来。”

陈深正怼得高兴，哪儿肯轻易放过他，推辞着摆摆手说：“免了吧，我是出来散步的，就不打扰你工作了，继续啊。”说完作势转身要走，唐山海忙一把拉住他，“少装蒜，大晚上穿成这样你散什么步？！”

“我乐意，你管我！”陈深冲他扮个鬼脸，药店在这儿跑不了，他什么时候都能来偷药，可逮住唐山海的短处让他出口恶气的机会可不多。

见陈深当真要走，唐山海有些急了，耐着性子捏捏他的胳膊，语气温软地说：“既然来了，就帮个忙吧。”

陈深转头看看他拉住自己不放的手，又看看他眼中求助的眸光，心里已经软了一半，嘴上却偏要讨个便宜，“帮忙可以，来，客气点儿，说声深哥，求你帮帮我。”

唐山海抿起嘴，这么恶心的话有悖天性实在吐不出口，他倔劲儿一上来甩开陈深的手，“不帮拉倒!”转身掏出手枪对上锁眼，陈深一看他要开枪，忙从后面抱住他，“祖宗，你这是要干嘛？想把整条街的人都招来吗？！”

“不帮忙就滚远点儿。”唐山海使力挣开他，拉栓上膛。

“哎呦，怕了你了，开、我开还不行吗？！”怕他真开枪蛮干，陈深不敢再逗他，斜睨了唐山海一眼，嘀咕道：“真粗暴！”随手将人拨到身后，错过了唐山海微微弯起的唇角。陈深手臂一甩铁片从袖口滑到掌中，塞在锁闩处中一捅一掰，就听“咔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他伸出手臂将门推开，目光促狭地冲唐山海做了个“请”的手势，唐山海简短地说了声“谢谢“，昂着头，目不斜视地穿门而过，陈深在后面看着他走路时夹紧的翘臀，深吸了口气，强忍下一脚踹上去的冲动。

进去以后，两人掏出手电，四下扫视。陈深看见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药品，立刻两眼放光地凑过去，将手电含在嘴里，打开身上的背包挑挑捡捡，没听见唐山海的动静，扭头一看，见他并不在大堂停留，而是直接推开柜台后面的门走入库房，陈深好奇地跟了进去，见他在一堆药箱里瞎翻腾，就拍拍他的肩问：“嘿，你找什么呢？”

唐山海不耐地“嘘”了一声，嫌他碍事地推了把，“去，外面偷你的药去，别打扰我！”

嘿，过河拆桥啊，又不是你求我开门的时候了，陈深气得撸起袖子正欲跟他理论两句，忽听“啪啪”两声响，眼前一亮，唐山海扭头，冲他怒道：“谁让你开灯的！”

陈深一脸茫然，“不是我啊。”

“是我！”一个细锐的声音响起，两人循声望向门口，只见几个壮汉持着枪从库房门口鱼贯而入，最后跟进来的光头矮胖男子，套着身皱巴巴的白色亚麻西服，明显过长，袖口裤腿邋遢地堆叠着，被一群高头大马的保镖簇拥在中间更显得矮小猥琐，光秃秃的脑袋上五官局促地挤在一起，龇牙一乐时，嘴里金光闪烁，陈深第一眼就觉得他长得像只老鼠，转头轻声问唐山海，“周长富？”，唐山海微微点点头。

长得像老鼠一样的周长富霸气地挥挥手，保镖们立刻举着枪将他俩团团围住，有人上前搜身收缴武器，对方人多枪多，唐山海也没做无谓的抵抗，由着他们卸了自己的小手枪，和陈深一起将双手高举在脑后。

见人完全落入自己的掌控，周长富才晃悠悠地走过去，一对鼠目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阴恻恻地笑道：“你俩胆儿够肥的，居然还真敢来偷你周爷第二回？我也算没白耗这半宿，还真把人堵上了，在门口墨迹这半天，急死老子了，要不是怕把你俩吓跑了，我都想去给你俩开门了。”

尽管眼下情势紧张，可周长富最后一句话，还是让陈深忍不住发笑，抿起嘴角瞄向唐山海，那人却默默将视线移向别处。周长富晃到唐山海面前，捏住他的下巴，一把掀开眼罩，看见他的脸并不太意外，“唐山海，唐大明星，咱们又见面了。”

“周老板。”唐山海礼貌地点头微笑，一派闲适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正身处险境。

“唐先生，不知我这小店有什么稀罕地方入了您的眼，白天剪彩的时候还没看够，晚上还得接着再来参观一次啊？”

唐山海一本正经地回道：“您过谦了，这店里处处都透着稀罕，药店能装修得跟金铺一样，唐某也是头一次见识，很欣赏您这种豪气外露的风格。”

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周长富蓦然收起笑脸目露凶光，“哼！少他妈耍嘴皮子，就你那点小伎俩也敢跟老子面前显，老子早猜到上次的事跟你脱不了关系，哪儿这么巧，偏跟你吃了个饭就挨贼偷了，小子，做事还欠火候呢!”

周长富拍拍唐山海的脸，一旁早有手下为他搬来椅子，他摸着锃亮的脑瓜子悠哉坐下，掏出根雪茄，放在鼻下闻了闻，“说说吧，我干儿子谁下手杀的？”

“你杀人了？”唐山海讶然看向陈深。

“没有啊。”陈深茫然地摇摇头。

“别他妈装傻，我养了六年的杜宾犬被人一刀抹了脖子，谁干的？！”

“喔——”唐山海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迅速向右挪两步，与陈深拉开距离，果断地说：“那是他干的。”

陈深见他这样干脆地把自己供出来，不禁又瞪大双眼，刚欲开口问诘又被周长富打断，“我那青花瓷瓶也在你手里？”

陈深还没来得及吱声，见唐山海又在一边没事人似点点头，立时恨恨地指着他嚷道：“被他砸了！”

“砸了？”周长富一听，惊得霍然起身，指着他俩的手不住颤抖，“你、你们知不知道那值多少钱！值多少钱！！那他妈是明宣德的啊！”

“可不是吗？我都快心疼死了。”陈深感同深受地点点头。

“少给我瞎贫！”周长福气急败坏地走到陈深跟前，冒着烟的雪茄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了，

“我、我那配方也在你那儿？”

陈深忙摇头，下巴往唐山海方向一呶，“那个被他拿走了。”

唐山海冲周长富抱歉地笑笑，“确实曾经在我这儿，不过这会儿不在了。”

“好好好，你俩真是好样的！”周长福气得太阳穴直突突，自己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儿，今天居然在两个毛头小子身上栽了这么大跟头，这口恶气不出，实在难平心中的郁气。他指指陈深吩咐道：“给我打，打完了把两只手剁了，扔到外面湖里去！”

陈深还没从他的狠话中恍过神，肚子上便重重挨了一拳，他迅速反应过来顺势倒地，用手抱住头紧紧蜷着身子，紧接着密集的拳打脚踢如雨点般砸落在他身上，他一边强忍着疼痛护住要害，一边在脑中快速思索着脱身之法。

周长富不紧不慢地晃到唐山海跟前，仰着脖子将一口雪茄喷到他脸上，“至于你，大明星——咱们换个玩法。”

尽管被雪茄的烟气熏得微眯了双眼，唐山海的唇角还是保持着无所谓的轻笑，“要改剁脚吗？”

周长富认真打量着唐山海，见他的五官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精致而柔和，若有似无的笑意为傲气的脸庞平添了几分媚态，黑色的紧身衣忠实地还原出挺拔修长的身姿，这样风流的人物毁了，连周长富都觉得有些惋惜，不由摇头晃脑地叹道：“啧啧，卿本佳人奈何为寇，好好地当你的大明星不好吗，何必趟这些混水，上错了船连小命都得赔上。”

“周老板，船没靠岸，翻哪条还指不定呢。”唐山海貌似好心地提点。

“你都已经翻我手上了，嘴还敢那么硬，我倒有兴趣听听这么漂亮的嘴里能不能吐出点儿别的声音？”

唐山海一听，终于敛起笑意，沉声道：“你要干什么？”

周长福一挥手，让人把唐山海左右架住，一脸淫笑地凑近他说：“老子什么人没玩过，就是没玩过唐先生这样的，等老子快活够了，再把你献给李默群，大明星特工，照样是份大礼！来呀，把他衣服给老子扒了！”

唐山海闻言一惊，拼命挣扎，破口怒骂，终是寡不敌众，被人抬起来牢牢按在桌上，几只手摸上来粗鲁地撕扯着他身上的衣物，衣帛撕裂之声骤响，眼中一向平静的湖水终于因惊惧泛起涟漪。唐山海一直游走于上流社会，习惯了周遭人的追捧与恭敬，何曾遇到过这种羞辱，头一次碰上周长富这样不管不顾的流氓，见对方是真的要在他身上讨便宜，不由慌了起来，却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高声怒斥：“放开、放开我！”

这种无谓的挣扎落在周长富眼中，反而平添了他的乐趣，他一边抽着雪茄一边兴致昂然地观赏着，唐山海惊慌失措的叫骂声听起来特别勾人，忽然耳边横插入陈深夸张的哀嚎，“哎呀妈呀！打死我了！哎呀呀！疼死了！疼死了！”撕心裂肺的干叫声大煞风景，周长富皱着眉头叫道：“把这小子给我拖出去处理掉！”

手下领命捞起陈深的手臂向门外拖去，刚走出库房几步，本已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陈深猝然睁开双眼，从舌尖抵出一个刀片啐入手中，快速划向自己右侧的脚踝，对方一时吃痛，跪倒在地，陈深敏捷地翻身，在他脖颈处快速一挥，鲜血瞬间迸出，另一个保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还未反应过来，就已被陈深一腿扫倒，按在地上一刀封喉。

利索地解决掉这两个人，陈深揉着肩膀蹒跚地走向药房门口，身上的拳脚有几下挨得颇重，不知道伤没伤到骨头，想想唐山海刚才不仗义地供出自己，心里郁闷，不想管他死活，可手都摸上门把了，听到里面嘶哑的叫喊声，又犹豫了。他呆立了片刻，忽然恨恨骂了句“真他妈犯贱！”，抬手抽了自己一耳光，转身从地上拾起一把保镖的手枪，又折返了回去。

库房里，唐山海浑身上下已经被扒了个干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皎白如玉的身体上，纵使他习惯众人的瞩目，也无法忍受这些亵玩的注视，他羞得满面通红，咬牙切齿地盯着周长富，“畜牲！你会不得好死的！”

周长富无所谓地笑笑，“我肯定会死得比你好。”手缓缓摸过唐山海滑腻的肌肤，如同触上品质绝佳的绸缎，不由赞道，“真不愧是大明星，瞧瞧这一身细皮嫩肉。”

“别碰我！”，唐山海拼命扭着腰胯，徒劳地想摆脱他的抚弄。

“别碰哪儿啊？是这儿？还是这儿？”周长富轻佻地调侃着，伸手在他精巧的乳珠上拧了一把，又在他柔软的性器上捏了一下，脆弱之处被粗暴地对待，唐山海一时没忍住轻哼了两声，更撩得周长富下腹肿胀难耐，“把他翻过来按好了！”一声令下，保镖们七手八脚地将唐山海翻转过来趴按在桌上，胯部抵在桌沿上，白嫩的翘臀微微轻颤，周长富伸手揉捏了两把，柔软、充满弹性的手感好像摸上女人丰满的乳房，他急不可耐地拉下裤链，正打算挺枪而上，忽然脖子被使力往后一勒，抵上锋利的锐物，“别动！”

唐山海本来已将舌尖咬入齿间，打算咬舌自尽，听见陈深的声音，终于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逃过一劫了。

陈深劫持着周长富向后退了几步，一边命他放开唐山海，一边用刀片威胁着在他短粗的脖颈处划开一道血口，刀口轻浅，但足以逼惜命的周长富就范，忙喝斥保镖将人松开，陈深还没来得及将手中的枪扔给他，受足了窝囊气的唐山海早已迫不及待地挥拳打向离他最近的人，转身握住对方的手直接扣动扳机，子弹不带一丝犹疑，精准地射向另外三个人头部、胸部，皆是一枪毙命，唐山海夺过手枪干掉最后一个保镖，急走两步，推开陈深，一把揪起周长富的衣领，将枪口直接抵入他嘴中，双目充血地恨道：“我说过你会不得好死！”

“砰！砰！砰！”连开三枪，周长富光秃的脑袋如砸落在地的西瓜，瞬间爆裂，红色的鲜血、白色的脑浆从后方喷溅出来，失去生命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唐山海却仍觉得意犹未尽，继续按动扳机，枪膛中却传出空响，只得狠狠将枪砸在他身上，又不解气地踹了尸体几脚。

陈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眼前的唐山海一脸暴戾、出手狠绝，与印象中温文尔雅、言笑晏晏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不禁愕然，嗜血修罗？上海名伶？唐山海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第四章狡兔同窝

唐山海终于停了下来，伸出双手将垂落在额前的头发捋到脑后，阖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又恢复了幽潭般的平静，见陈深盯着他，目光惊诧，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清晰地吐道：“他们必须死！”

“我知道。”陈深点点头，目光不自在地飘向别处，摸摸鼻子干咳两声，“那个……要不你先把衣服穿上吧。”

刚刚尽顾着发泄，这会儿经陈深提醒，唐山海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光着呢，脸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揪揪耳垂，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衣服，白花花的臀瓣随着拾东西的动作晃上晃下，勾得陈深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着跑，身上一阵燥热，他吞了口口水，索性背过身去默默数着墙角的箱子，不大会儿，感觉有人扯他衣角，回头一看，唐山海已经穿好了裤子，裸着上身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腼腆的微笑。

“干嘛？”

“能不能把你的上衣借我穿穿。”

“为什么？”陈深瞪圆了眼睛。

唐山海两手一举在他眼前抖了抖被撕成一条一条的衣服，抿抿嘴唇说：“我的没法穿了。”

“给你我穿啥？”陈深下意识地双手护在胸前，“再说地上不那么多人吗？你随便拿一件，他们不会介意的。”

“我不穿死人的东西！”唐山海俊脸微沉，“你借不借？”

“不借！”都什么时候了还臭讲究，陈深很干脆地拒绝。

“行！”唐山海点点头，也不跟他多费口舌，找到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炸药开始埋头在库房里布线。

见唐山海不理自己，陈深“哼”了一声，也拿着包囊走到药箱跟前翻翻捡捡，心不在焉地往里面扔药。“阿嚏！阿嚏！”身后频频传来喷嚏声和吸溜鼻子的声音，听得他莫名烦躁。转头一看唐山海冻得直搓臂膀，陈深撇撇嘴，不情愿地脱了套头衫往唐山海头上一扔，“拿去！”

唐山海摸摸手上还带着体温的衣服，又看看陈深穿着背心有些瑟缩的背影，心里一暖，唇角不由得弯了起来。他套好衣服，搓搓手，加快速度布好炸药，一边掏出火柴点燃引信，一边冲陈深招呼“我们走！”

“啊？这么快？”陈深正拿得起劲儿，包还没塞满，哪儿舍得撤，忙扭头对唐山海说：“再给我几分钟！我很快！”

唐山海晃晃手里余烟袅袅的火柴，又指指地上吐着火舌的引线，轻笑着说：“那你最好比它快，我先走喽！”说完转身就往库房外冲，陈深看着迅速向后燃烧的火苗，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急吼一声“唐山海！你大爷！”，迅速背起包囊，疾跑出去，眼瞅着就要到门口了，一个不留神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跤，待要爬起来，脚腕上一阵钻心的疼，他暗骂一声，见唐山海已经闪身出去，只得挣扎着站起来，跛着脚艰难地往前走了几步，急得鼻尖上直冒汗。忽然一阵凉风扑在脸上，抬头一看，竟是唐山海开门又折了回来，气急败坏地冲他嚷嚷：“磨蹭什么呢？！”

“我脚扭了。”陈深苦着脸说道，又冲他挥挥手，“你快走！”

唐山海却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把他的手臂架在脖子上，揽着腰使力往外拖，刚打开门，爆炸声就在身后骤然响起，两人几乎是被气浪推出了大门，唐山海始终没有松开手，他牢牢地拖拽着陈深，在浓烟和碎石飞屑中踉踉跄跄冲到湖边石栏处，不由分说就把他往下推，吓得陈深扯着他的衣服惊慌地大喊：“你干嘛？”

“快跳！”唐山海果断地扒开他的手，一把推人下水。

“我不……”陈深的手还在空气中徒劳地乱抓，话都没喊完，就“噗通”一声直直地砸进湖里，水花激溅，唐山海紧随着优雅地纵身一跃，划出漂亮的弧线没入涟漪中。

陈深身上背着装满药瓶的包囊，本就分量不轻，这会儿被水一浸湿，竟像绑着块巨石般，死死地扯着他往湖底深处坠去，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倒灌进他的身体，疯狂地挤压着五脏六腑，强烈的窒息感迫使他张大嘴巴想呼吸空气却反而喝进更多的水，就在他觉得身体里最后一丝残喘也要被湖水吞噬殆尽时，嘴上忽然一软，一口温热的气息渡入口中，续上了那缕游丝，紧接着身上一轻，背后的巨石被卸去，一股力量将他用力向上托起，带着他离开深幽的湖底破水而出。

陈深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觉得自己仿佛被压在一座沉甸甸的大山之下，浑身动弹不得，甚至连呼吸的力量都汇聚不起来，隐隐听见唐山海叫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可他实在没力气回应，好容易攒起点儿劲，刚想吱一声，忽然又被那片温软的触感覆在嘴上堵了回来，陈深并没有失去意识，他知道那是唐山海丰满的唇瓣，忍不住开始在脑海中描绘起那美好的唇形，不动声色地用嘴唇微微摩挲，心中叹息着：真软，软得心都酥了……

温热的气息再次涌入口中，像初春的风拂过冰结的湖面，融化了他麻木的神经，令人不由得想循风而去追寻那温软的源头，他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刚刚探入那片湿软之地，舌尖上猛地传来钻心的刺痛，他立时清醒过来，“嘶——”的一声痛吟，睁开眼睛，看见唐山海正跪在他身上，带着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清醒了吗？”

一股血腥味迅速在陈深嘴里弥散开来，他很生气唐山海居然下这么狠的嘴，偏偏自己又不占理，一口气堵在心里出不来，只得扭开头不理他。

唐山海见他有力气发脾气估摸着人是没事了，站起身踢踢他的腿，说了声“走吧”。

“走不动！”陈深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倒不是诓他，这一晚上又是挨揍又是溺水的，浑身酸痛，手脚都跟灌了铅似的，连抬抬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唐山海点点头，一挥手，“那你在这儿好好躺着休息吧，我先走了，再见。”

陈深见他居然当真要走，气得肝都颤了，一咕噜翻身坐起，也顾不上舌头疼，冲着他的背影大喊：“唐山海，你他妈还是不是人，我都这样了，你还真走！你摸摸良心想想，我是因为谁才搞成这样的，自打认识你，我就没碰上一件好事，东西一样没到手，还搞得一身伤，你看看你看看，这被狗咬的、被人揍的……这儿这儿，还有被你刚咬的，都流血了，我差点被水淹死，你居然还咬我！你他妈还是不是人！行，要走可以，先把衣服脱下来还我！冻死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

陈深语无伦次地骂着，他从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早已习惯用玩世不恭的态度来应对现实的黑暗与沉重，可自打遇上唐山海，就全失了方寸，总是轻易地被对方捏来捏去。他气唐山海，更气自己，早知道对方是个麻烦，非犯贱地往上凑，受这么多罪也是活该！一口气骂了这一大通，心中郁气稍缓，可是气儿是真有点儿倒不上来了，憋得他拍着胸口直喘粗气。

唐山海其实也没真想走，不过是心里有些恼他占自己便宜，装装样子罢了，这会儿听他说了这么多，再看看他那副垂头耷脑的可怜相儿，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一边用手在他背后帮着顺气，一边轻声问：“骂够没有？”

陈深挥手推开他，“你不是要走吗？！走走走，走得越远越好！”

“哟，真生气了？”唐山海凑过脸去，嘴角噙着温软的笑意，眨眨眼睛，用手肘碰碰他，“我可不敢走，你要真有个好歹，以后谁帮我开锁呀？”

陈深睨着他，心里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唐山海肯这样放低姿态来哄自己，心中的火气灭了一半，再看着他水光莹润的嘴唇，想起刚才销魂的滋味，哪儿还气得起来，只有一句泄了底气的咕哝“哪儿还敢有以后……”

“那可说不准，”唐山海轻轻一笑，蹲着转了个身，背对着陈深说了句“上来吧”。

“啊？”陈深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是走不动吗？我背你。”语声温柔得似要化出水来，陈深顿时就感动了，揉揉鼻子，麻溜地爬到他背上，两腿一夹他的腰，轻快地说：“走吧。”唐山海吃力地站起来，两腿打着颤，差点儿没被压趴下，忍不住抱怨，“你怎么那么沉！”

“你灌一水饱试试。”感觉自己要滑下去了，陈深又自觉地往上蹿了蹿，手臂和腿紧紧缠上唐山海劲瘦的身体，俩人的衣服都是湿漉漉的，但唐山海温暖的体温却透过湿衣烘烤着他，脖颈处飘来若有似无的松香，陈深惬意得有些恹恹欲睡，唐山海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像是小提琴弹奏的舒缓乐曲远远近近。

“还好意思讲，连游泳都不会。”

“……我会开锁就行。”

“你要再提这个，就滚下来自己走！”

“……不要……”陈深咕哝着，意识渐远，在唐山海脖窝处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头一歪呼呼睡了过去。

唐山海听见他绵长的呼吸声，无奈地摇摇头，此时天色渐亮，本打算先送陈深回去，转念一想他店里人多眼杂，俩人现在的样子实在不方便示人，只能先回自己那儿了。唐山海不由苦笑一下，这事要是让老陶知道一定会气得跳脚，作为军统插在上流社会的一枚暗子，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他的身份，在他过往所受的教育和训示中，除了党国的利益，无论在何种境遇下他都应该优先保全自己，而在黑暗中踽踽前行的人最不该丧失的就是谨小慎微的态度，陈深已经让他打破了太多惯例，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在面对这个人时如此松懈，他甚至并不真正了解他的身份。

“嗵”，陈深一个翻身摔在地上，他吃痛地揉揉后脑勺，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四下打量，此时天已大亮，房间里除了自己身后的皮沙发还有桌椅，大部分家具都盖着白布，像是久无人住的样子。自己身上仍旧穿着背心长裤，手摸摸沙发，皮革的质地触感冰凉，身上盖的毯子也很薄，难怪一直觉得很冷，虽然不清楚身在何处，但把自己这样扔在这儿，很像唐山海会干的事。

眼前的矮几上有一束有些打蔫的玫瑰花，他掏出里面的卡片，上面写着“三月玫瑰，如君盛放”，没有落款，字倒写得苍劲有力，可词编得忒没水平，看得陈深一阵恶寒，随手一扔，又看向别处。屋子不算大，上下两层，自己睡在楼下的客厅，楼上还有两间房，陈深站起来拾梯而上，先推开靠里的那间门探头一看，唐山海果然正安睡在床上，卧室里的物件和客厅里的一样盖着白布，没拆封的行李堆得到处都是，陈深悄悄走到床边歪头打量着酣睡中的人。他明显已经洗漱过，头发潮湿地覆在额上，手里抱着枕头，两腿夹着被子，这么孩子气的睡相，却穿着一件黑色丝绒浴衣，露出一条白生生的大长腿兀自惹人遐想。见他睡得很沉，陈深脱了身上的脏衣服，蹑手蹑脚地爬上床钻进被窝，刚躺进去立时陷入床褥之中，松软温暖的鸭绒被上飘着淡淡松香，舒服得他溢出一声幸福的轻叹，不由怨怼地看了眼唐山海，没人性的家伙，自己睡这么温暖舒服的被窝，却把他扔在楼下挨冻。他伸出手指戳戳唐山海的脸，肉肉的、软软的触感，令他忍不住又多戳几下，想不到这家伙睡着的样子还挺乖巧，平时老是一副要笑不笑的死样子惹人生气，陈深恶意地推着他的唇角往上一提，一个清冷的声音倏然响起，“你手指还想要吗？”唐山海竟缓缓睁开眼睛。

陈深见被抓了个现行，干笑两声，作势在他脸上揉揉，讪讪地收回手。

唐山海懒得跟他计较，坐起来拿了枕头靠在身后，从烟盒里取出支烟点着，吸了一口。陈深看着他吞云吐雾的侧脸，觉着这架势怎么那么像事后一支烟啊，不对，自己绝不能是被压的那个，可依唐山海的脾气不知道肯不肯在下面，自己强压的话会不会被打死啊……正天马行空地瞎琢磨，忽然肚子里叽里咕噜的一阵乱响，见唐山海拿眼睛瞟他，陈深嘿嘿一笑，“有吃的没？”

唐山海默默地把烟递给他，陈深叹口气接过来，看他屋里这情形估计是还没开过火，陈深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靠在唐山海身旁，从他嘴里拔出烟点着自己这支，吸了一大口，吐出烟圈。唐山海拿了烟灰缸放在两人中间，弹指间两只手有意无意地触碰着，“你偷药干嘛？”唐山海忽然开口问陈深。

“那你炸药房干嘛？”陈深反问。

唐山海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地说：“算了，我也不想知道，只要你不是为了倒买倒卖，我可以帮你弄一些来，周长富是个假药贩子，吃他的药会死人的。”

“啧，你看我像发国难财的人嘛。”陈深听他这么说，两眼即刻放出光芒，熄了烟，手肘捅捅他，“说话算话啊，什么时候给我！”

唐山海看着他笑得有些意味不明，“急什么，过两天吧，我会找你的。”

陈深见他又露出这种算计的笑容，后脖子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我咋觉得你没那么好心，不会又给我挖什么坑吧。”

“坑里有你要的东西，你跳不跳呢？”唐山海捻了烟，冲他轻巧地笑笑，那么性命攸关的时候都不肯扔包，应该是真的很想要吧。

“我……”陈深一时语塞，郁闷地觉着自己又被拿捏住了，看见唐山海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打开行李翻出一身衣服，茫然地问：“你干嘛去？”

“我要去趟片场，你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唐山海也不避他，直接当着他的面脱了睡衣，露出精瘦白皙的身体换衣服。陈深又点上支烟，惬意地半躺在床上，看着他穿上衬衣，套上西裤、打上领带……欣慰地觉着他俩之间这种“坦诚相见”的相处愈发自然，可惜看了那么多次，什么时候能摸一把就好了，陈深想象了一下那滑腻的手感，腹中不由蹿起了小火苗，偏在这时唐山海用枪怼在周长富嘴里射击的狠辣样子在脑海中倏然飘过，瞬间灭了邪火。

唐山海穿戴整齐，对兀自发呆的陈深说了句“走了”，没走两步又回过头抿抿嘴，看着陈深认真地问：“你不会顺手牵羊吧？”

陈深一怔，反应过来后，绷着脸严肃地说：“说什么呢！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唐山海点点头笑着说“那就好”，出门坐上车，打着火，脑子里一回味儿，“窝边草吗？”不由失笑，自己什么时候跟他成了一个窝里的兔子？

第五章片刻迷情

唐山海走了以后，陈深赖在床上还想再睡会儿，可少了一个人的被窝似乎没有刚刚那么温暖舒服了，他翻来覆去地躺了半天也没睡着，肚子里像开了锣似的越敲越热闹，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只得努着劲儿坐起来，抻了个懒腰，掀开被子下了床，捡起地上的衣服看了看，皱皱巴巴，潮乎乎的一团，没法穿了。陈深叉着腰在屋子里东瞄西看，当目光落在唐山海大敞的行李箱上时，摸摸下巴一琢磨，借两件衣服应该不算顺手牵羊吧。

一翻箱子里的衣服，陈深不由“嚯”了一声，真不愧是大明星，这一件件的，作工考究、质地精良，不是定制就是名牌，这得花多少钱啊？把银子用在这种华而不实的地方，想想都心疼，陈深心里腹诽着，手上倒不客气，挑了件领标处一大串英文字母的衬衣和一套银灰色暗格纹的毛呢西服，上身一试，裤子和衬衣倒还合身，西服的腰身有些紧了，只得脱了，又翻出件黑色皮夹克套上，拈起衣领在鼻尖处嗅了嗅，嗯，小羊皮的，难怪穿起来又轻又软，陈深在穿衣镜前学着那些明星在画报上的模样搔首弄姿，发现自己捯饬一下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啊，不由心情大好，哼着小曲，踩着轻快的小舞步出了唐山海家。

出门拦了辆黄包车直奔乔家栅，两碗热腾腾的馄炖下肚，陈深觉得自己总算活过来了，拍拍肚子，咂咂嘴，心思又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唐山海身上，想想那家伙也折腾了一宿，起床后水米没打牙就匆匆走了，这会儿也不知道吃上饭没有。陈深指尖敲击着桌面，内心挣扎了几秒，认命地叹了口气，招牌小吃各要了一份打包带走。

陈深拎着满满一兜子吃的到了片场，刚巧在摄影棚门口看见唐山海，正准备开口叫他，忽然发现站他旁边的人竟是警察局的那个杠头探长苏三省，急忙刹住脚步，扭头往回走，心里暗忖不知道苏三省因为什么事找上唐山海，难道是为周长富的事？想及此处，他放缓了脚步，终是放心不下，又折了回去，找了个不远不近的角落，暗自窥看，见他们俩有说有笑的，气氛还挺融洽，也不知道聊什么聊得那么高兴，苏三省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唐山海也笑得颇为开怀，陈深眯了眯眼睛，这小子还从没对自己这么笑过呢！

唐山海看起来和苏三省相谈甚欢，其实心里十分无奈，这位外表冷峻的苏探长说是因为周长富的案子找他做例行问话，结果正经跟案件相关的事没问两句，自己的日常喜好倒打听了不少，聊起自己主演的电影更是如数家珍，滔滔不绝，甚至还拿着记口供的本子请他签名留念，弄得唐山海啼笑皆非。他此时又累又饿，一直强打着精神陪苏三省东拉西扯，毕竟他经办的案子与自己有关，再不耐烦也得挂着笑脸小心周旋，终于熬到跟苏三省握手道别的时候，见对方紧紧拉住自己的手不放，依旧絮叨个不停，唐山海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他正欲使力抽回自己的手，忽然手腕被人一把拉开，一个人影挤进他和苏三省中间，定睛一看，居然是陈深。

苏三省和唐山海握手的功夫，陈深都抽了根烟了，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才冲过去将两人分开。他将唐山海拉到身后，抓住苏三省的手，异常热络地招呼：“哎呀，这不是苏探长吗？您好您好，久仰久仰。”苏三省被他突如其来的出现和热情搞得有些怔忡，不由疑惑地问：“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我啊，我是给唐先生做头发的，无名小卒，不足挂齿。虽然您不认识我，可我是一直十分仰慕您的，上海滩第一华人探长，如雷贯耳啊！想不到居然能在这儿遇见您，实在太荣幸了！可惜这会儿唐先生着急上妆，不能跟您多聊两句，真是太遗憾了，我在徐汇路有间理发铺子，有空一定得过来坐坐，我给您免单！那就先这样，苏探长，改天再见！”陈深一席话说得又急又快，完全不给苏三省插嘴的机会，临了还热情地拥抱了他一下，然后拉着唐山海一出溜进了摄影棚，留下苏三省杵在原地，一头雾水。

终于摆脱了苏三省，唐山海不由松松领带，吁了口气，他看了眼陈深，疲惫地问：“你怎么来了？”

“探班啊，”陈深冲他咧嘴一乐露出两排白牙，晃晃手里拎的兜子，“饿了吧，走，吃东西去！”

唐山海觉得自己一定是饿得两眼发花了，不然怎么会看陈深这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呢？见陈深像变魔法似的从兜里变出一道道色味诱人的小吃铺满在放道具的箱子上，唐山海摸摸瘪瘪的肚子，心里有些感动，嘴上却笑嗔，“我哪儿吃得了这么多。”

陈深不想让唐山海知道自己是专门为他买的，随口说了句：“又不是给你一个人吃的，我还得吃呢。”找了两个箱子，吹了吹上面的浮土，一屁股坐下，接着说：“我买的都是我自己爱吃的，你就跟着将就蹭点儿吧。”

唐山海见他穿着自己手工定制的毛呢西裤就这样大喇喇地坐在破木箱子上，有些心疼地蹙蹙眉。陈深看见了误以为他是嫌箱子脏，习惯性地伸出手臂就要往箱子上胡撸，惊得唐山海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急道：“干嘛干嘛！你小心点儿，这可是登喜路的！”

陈深干笑两声，“抱歉抱歉，瞧我这记性，咋忘了还穿着你的衣服呢！”

唐山海松开手，白他一眼，“你倒挺有眼力，尽捡好东西穿！也不爱惜点儿！”

“那是，也不看看小爷我是干什么的？眼力那是基本功！”见陈深一脸得意，唐山海忍不住损他，“干什么的？一个小毛贼，你也好意思吹。”

“什么小毛贼，我那是劫富济贫，好歹也是个侠盗好不好！”陈深瞪着眼睛更正他，唐山海着急填肚子，也懒得跟他计较，嗤笑了一声不再多言，手臂一伸，从陈深跟前夹了个锅贴塞进嘴里。陈深就手将装着锅贴的饭盒移到他近前，自己夹了块桂花糕吃了一口，可肚子实在太饱，便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个黑色硬皮本随手翻看。这是苏三省的本，刚刚看那家伙当个宝似的揣着，就趁拥抱的时候顺手摸了过来，先翻到唐山海签名的那页，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都看不出来写的是啥，字跟人一样花哨。陈深瞟了一眼唐山海，不屑地撇撇嘴，又继续往前翻，越看苏三省跟刀刻似的字体就越觉得眼熟，在哪儿见过呢？忽然想起那束玫瑰花里的卡片，一拍大腿，哟呵，看不出来苏三省那板砖脸还有这小情调呢？他扯扯正埋头吃东西的唐山海，献宝似的拿着本子指指上面的字，“你看看这字，眼熟吗？就是送你玫瑰花那货啊，还三月玫瑰，如君盛放，哈哈哈，笑死我了，什么第一探长，原来也是个假正经，哈哈哈……”

陈深兀自沉浸在八卦的快乐中，完全没注意到唐山海沉下来的脸，他猛地从陈深手中抽出本子，冷冷地说：“很好笑吗？我怎么觉得你这雁过拔毛的毛病更可笑，贼性难改！”

见唐山海这么严肃地数落自己，陈深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想起他刚才跟苏三省有说有笑的样子，忽然意识到唐山海未必嫌弃人家，自己巴巴冲过去，搞不好倒扰了人家的兴致，心里这么一琢磨，脸也跟着沉下来，讥讽地说：“是，我是小贼，哪儿比得上大探长上台面，这种街边小吃当然也不如玫瑰花更衬你大明星的排场！我犯欠！我可笑！有种儿你下次别来找我帮你拔毛！”说完霍地站起身，顿了一下，又把皮夹克脱了往唐山海身上一扔，“跟你说清楚，老子不过是不想光屁股上街，不是真稀罕你这两件破衣服，回头洗了还你！”说完扭头就走。

“等等！”唐山海在身后唤住他。

“干嘛？！”陈深停了步子。

“记得熨好了再还我。”

本来指着对方能说句软话的陈深听了这话肺都要气炸了，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开片场。唐山海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苦笑着摇摇头，自己不过是不喜欢他顺手牵羊的毛病，才说他两句，这都扯了一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跟那苏三省又有什么关系？

陈深嘴里叼着烟蹲在店门口，天气渐暖，繁华热闹的租界大街上，满眼都是打扮得时髦漂亮的太太小姐，穿着波丝袜的小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这可是以前最令他感兴趣的街景，而此刻却丝毫不能提起他的兴致，那天让唐山海再也别来找他，不过是一时气话，这才两天没见着人，心里就惦记得紧，然而狠话都撂出去了，实在是拉不下脸再去主动找他。

陈深正纠结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再犯欠一次，老K正巧来店里找他，上次陈深让他找人配的药方有了结果，特意拿过来给他瞧瞧。据配药师傅说，这是种精神类药品，里面含有控制人体中枢系统的成分，食用后会让人失去自控力。陈深听了看着药盒中几颗米粒大小的白色结晶体，心不在焉地问老K：“有这么厉害吗？”

老K说：“你可别小瞧这玩意，这配方里有几样东西很稀缺，所以提取的不多，分量也不足，可就这点儿分量也足够把人弄晕乎了。”

陈深诧异地看看他，“你不会以身试药了吧？”

“那倒没有，”老K摸摸鼻子，低笑道：“我让阿忠试的，你猜怎么着？”见陈深摇头，他接着说：“那小子打牌输了我不少钱，一直赖着不给，结果喝了这玩意，我让他还钱，嘿！乖乖从裤腰带里摸出张大票给我。”

陈深听了，眼睛一亮，那可得收好了，不定那天能派上大用场呢。他随手把药盒塞兜里，嘱咐老K尽快把配方送到后方交给组织处理，老K点头应了，转念又问：“哎，深哥，我看你把周长富的药行炸了，东西得手了么？”

老K这么一问，陈深猛地想起来，唐山海还答应给他找药呢，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不行，这是正事，得问他要去。陈深弹飞手里的烟蒂，一掌拍在老K的肩膀上，欣喜地说：“问得好，深哥现在就给你拿去。”说完转身跑回屋里取出早已洗好熨平的衣服，跳上车急驶向唐山海的住处。

老K在回去的路上，忽然想起来他刚刚忘了告诉陈深，那药因为剂量不大，所以只有十分钟的药效，不过估摸他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下次见面再告诉他好了。

陈深到了唐山海家门口，指间滑出铁片就往门缝里塞，忽然想起唐山海说他贼性难改，又默默地把铁片收了起来，老老实实地按了门铃。连按几下都没动静，他强忍住撬锁的冲动，转身坐在台阶上，掏出根烟，刚要点火，就听身后“吱呀”一声门响，扭头一看，唐山海穿着黑丝绒的睡袍倚在门槛上，睡眼惺忪，看见陈深咕哝了句“是你啊”。让出了门口，唐山海懒懒地走回屋去，直接歪倒在沙发上。昨晚拍了一宿的夜场，熬到天亮才回来，刚睡下没多久就被陈深扰醒了。

陈深跟在他后面进来，挂着衣服的手臂一伸，“喏，还你，都熨过了啊！”

唐山海“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陈深见他满脸倦色，把衣服放到一边，坐在他身边关切地问，“怎么了，昨晚又去哪儿偷东西了？”

唐山海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是你！我正经是个演员，要拍戏好吧。”

“我正经还是个理发师呢，还不是被你贼来贼去地叫！”说起这个就生气，陈深把在门外没点完的烟塞进嘴里，刚点着火，就被唐山海抢过去抽了一口，透过烟雾若有所思地看着陈深，淡淡地说道：“我上次不是怪你，苏三省毕竟是警探，又在查周长富的案子，咱们还是少招惹他的好。”

陈深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又听唐山海话里把自己归成一拨，心里顿时没了怨气，见桌子上放着袋糖炒栗子，顺手捞过来笑道：“看不出来你还爱吃这玩意。”

“我不爱吃，影迷送的。”唐山海支起手肘，问陈深：“找我什么事？该不会是专门送衣服来的吧。”

“当然不是，我是来找你拿药的，顺便送衣服。”陈深一颗颗地剥着栗子，他喜欢先剥出一堆再慢慢吃，见唐山海没接话，又说：“别装傻啊，你前两天答应帮我找药的。”

唐山海心里正琢磨这事，租界商会的理事徐生明，一直负责军统的走私线做物资转运，人还算精明手脚却不太干净，本来贪污腐败这种事在军统内并不鲜见，可他凡事都要揩油，连往后方运医药器材这样的事都不放过，就有些过了。重庆方面早就对他不满，最近又收到情报，说他搭上了76号，想暗修栈道，分利拆账。徐生明手里掌握着军统的交通线，他的泰安商行里还压着不少军统的物资，一旦叛变，损失重大，上峰已经下达了锄奸令，他和陶大春一直在策划着既能除了徐生明又能将物资安全运出的两全法，这事如果有陈深相助，倒是会简单不少，他略一沉吟，回了句“后天吧”。

“好，那说定了啊，后天去哪儿拿啊？”陈深随口问着，眼睛专心盯着手里的栗子，剥个不停，一会儿的功夫，就攒出一小堆儿来，唐山海顺手拿一颗放嘴里，发现味道不错，再想拿，却被陈深一掌拍开，“你不是不吃吗？！”

“我不吃带壳的。”换只手又捏了两颗扔嘴里。

陈深见他拿个没完，双臂一圈护住栗子，忿忿地说：“要吃自己剥去！”

唐山海偏头抿唇笑笑，忽然凑过脸去对着他的耳根子吹了口热气，陈深心里一惊，捂着耳朵往旁边一缩，栗子瞬间落入唐山海手中，他得意洋洋地笑睨着陈深，一口一颗地往嘴里送。

陈深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怎么也想不到唐山海居然会用这么顽劣的方式跟他抢，短暂的惊讶后，陈深迅速在心里盘算着反击之道，眼中精光一闪，冲唐山海狡黠地笑道，“吃那么多栗子，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这么好？”唐山海挑挑眉，陈深这么快就偃旗息鼓让他有些意外。

陈深看着他，真诚地说：“我怕噎死你，就没人给我药了。”

这个理由倒说得过去，唐山海点点头，他还真有些渴了，料陈深也玩不出什么幺蛾子，随手往后面一指，也不客气，“我这儿没水，厨房里有红酒，麻烦帮我倒一杯，谢谢！”

陈深说了声“好”，背过身摸摸兜里的迷幻药，阴森一笑，走到厨房倒了两杯红酒，取出药盒往左手的杯子里扔了两颗，一边摇晃着酒杯，一边暗道今天不让你把栗子都剥了老子就跟你姓！直到杯中的晶体消失不见，才端出去递给唐山海。

“怎么这么慢？”唐山海接过酒杯有些嗔怪，嗓子眼干得厉害，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小巧的喉结在肌肤下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陈深坐在一旁暗暗观察着他，等了一会儿，试探着叫了声，“山海？”

“嗯？”

“给我剥颗栗子呗？”

“做什么梦呢！”唐山海撇了他一眼，手扶上额头，不知是不是因为酒喝得太急，觉得这会儿头有些晕沉沉的。

“山海？”

“唔？”

陈深拿起栗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不死心地诱哄，“给我剥一颗吧？”唐山海的眸光倏然一黯，软软地应了声“好”，便真的接过栗子剥了起来，剥完后举着栗子望着陈深的方向，目光茫然，眼中似没有焦距一般。陈深心中一阵暗爽，成了！美滋滋地抓着他的手将栗子塞进自己嘴里，哈，果然吃现成的更香，他舒坦地往沙发上一瘫，“来，再给爷儿来一颗。”

唐山海依旧听话地剥了一颗递给他，看他低眉顺眼的样子，陈深觉得这么难得的机会，只让他剥栗子岂不是太便宜他了，眼珠子一转，生了捉弄之心，挑着他的下巴，轻佻地说：“叫声深哥听听。”

“深哥！”唐山海的声音清清软软，像是只小手般抓挠在陈深的心头，迷茫的神情更加刺激了他，陈深忍不住伸出指腹揉搓上那片被红酒浸染出玫瑰色泽的唇瓣，见它微微开启着，隐隐露出粉嫩的舌尖，陈深喉头一紧，顿时没了玩笑的心思。他将自己手中的酒杯递给唐山海，声音沙哑地说，“山海，我想喝酒。”又侧脸在他耳畔低语，“用嘴喂我。”唐山海顺从地接过酒杯含了一口红酒，捧住陈深的脸将酒哺喂入他口中，混着唐山海气息的酒液醇美得令人沉醉，他伸手扣住唐山海的后脑勺，将他温软的唇瓣与自己的紧紧贴合，唇齿相遇的一刻，陈深像被掠去了呼吸般，迫不及待地深吮住他的双唇，想要汲取他口中更多的气息。他伸出舌头卷起唐山海口中的柔软，使力嘬吮着，逼得唐山海发出“唔”的一声轻吟，这张平时总叫人生气的利嘴此时品尝起来竟是如此诱人，带着红酒的醇绵和栗子的香甜，令他食髓知味地加深了这个吻。

未及吞咽的红酒与银丝缠混在一起顺着唐山海总是上扬的嘴角滑下，陈深用舌尖一路追逐，咬上他光洁的下巴，沿着脖颈起伏的曲线，含住他精巧的喉结，落入深陷的锁骨。陈深一把托起唐山海抱到自己大腿上，手探入睡袍，细腻的肌肤在他指间如丝绸般滑落，唐山海仰头轻喘，黑丝绒的睡袍滑落了一半，露出半个皎白的胸膛。陈深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上颜色浅淡的乳晕，小巧的红豆在指腹下轻颤，惹人怜爱，令他心痒难耐地伏头将它含入口中，用舌尖打圈逗弄，在齿间轻咬研磨，一股乳香没入唇齿，他不禁用力地吸吮，唐山海胸膛一震，发出含糊的呻吟，乳尖迅速地硬挺，腰身却软了下来。

陈深一手揽住他的细腰，一手扯着衣带轻轻一拉，半落的睡袍立时顺着光滑的肩头垂落至肘间，露出饱满胸膛上的两朵红樱，一朵已然绽放，一朵还是苞蕾。陈深张口将沉睡的敏感吮住，舌尖时而搔刮过乳尖摩擦，时而围绕着乳晕打转，另一只手夹住挺立红肿的乳珠，用力拉扯复又松开，或是搓揉着将它按进乳晕之中，轻轻重重地逗弄，令唐山海的胸膛不住起伏着，皮肤之下不断加速的心跳声，牵引着陈深想要与他贴合得更近。

他动情地将唐山海压在沙发上，双腿挤入他腿间，重新吻上他嫣红的唇瓣，含吮着他的小舌痴痴缠缠，手隔着内裤揉弄着柔软的性器，待它渐渐有了硬度，才将手探入内裤中四处煽风点火。它在敏感的会阴处轻如羽毛般来回游走，又将囊袋里两个精致的小球捏在掌中搓揉、抻拉，最后停在玉茎的顶端，用粗糙的指腹徘徊摩挲时，脆弱的铃口已经被刺激得吐出晶莹的泪液。唐山海的气息开始渐渐紊乱，喉间不断发出细小的呻吟，娇艳的红唇微张，原本漠然涣散的双眼开始渐渐聚焦，眸中泛起氤氲的水雾，他开始挺动下身回应陈深，勃起的玉茎在他温热的掌中来回摩擦，陈深灵巧的手指沿着臀缝摸上湿热的小穴，刚按压住穴口，唐山海忽然臀肉一收，将他的指头紧紧夹住，本来温柔地缠绕在陈深肩头的双手猛地使力将他一把掀起，推翻在地。

陈深坐在地上错愕地望着他，看见不知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唐山海正不住喘息着，眼尾唇角春情未褪，却强作出几分凶狠的样子怒视着自己，他撑着沙发站起来，合拢衣襟，系好腰带，声音暗哑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给我滚！”，说完再不多看陈深一眼，迈步上楼，背影却显得有些仓惶。唐山海努力稳住步伐走进卧室，“啪”的一声阖上门，靠在墙上，咬着下唇，难耐地将手探入内裤握住自己肿胀的性器上下套弄。他仰起头，闭上眼睛，蹙起俊秀的眉峰，伴着身体的痉挛，嘴里逸出压抑的低喘，滚烫的精液喷洒而出，将被陈深挑起的欲望释放在自己手中。他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想让冰凉的触感纾解身体的燥热，混沌的大脑还理不清这场荒唐的性事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只知道自己清醒过来时，陈深正亲吻着他，手里挑弄着他的欲望，而自己竟一时迷醉在快感中没有立即将他推开，直到对方将手指伸向他的穴口，才惊惧地出手。

意识到自己对于陈深的触碰并不反感，这让唐山海觉得有些烦燥，他的心“怦怦”跳得很快，说不好是因为陈深，还是因为情欲，他并无意将二人的关系变得复杂，可发生这样的事，以后该如何面对陈深呢？

第六章变装行刺

时至晌午，徐汇路上人声鼎沸、热闹如昔，“巴黎四月”的门口却挂着“今日歇业”的牌子，大门紧闭。店内陈深趴在镜台上长吁短叹，他感觉自己快死了，唐山海冷冽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窝子上，虽然不能否认自己对唐山海是有那么一丢丢的非分之想，但一开始真没打算下药占他便宜，结果色迷心窍地把人给扑倒了，现在可好，一场恶作剧演变成这样的恶性事件，要说是无心的，连自己都不信，更何况唐山海，他没当场要了自己的命，估摸着是还没回过味儿来呢，等缓过来劲儿了会不会补自己一枪啊？一想到这儿，陈深感觉背后一凉，没出息的东西，怎么就那么冲动呢！

“陈老板，什么时候剃头都不用理发刀了，改直接用手薅了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陈深抬头一看，见是徐碧城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正杵在他边上，身上穿着件卡其色的束腰长风衣，歪带着顶灰花呢小帽，显得青春又俏皮。

陈深看见她，有些愕然，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警惕地问：“你来干嘛？！”

“你当我想来么？”徐碧城撇撇嘴，手一甩，一个牛皮档案袋砸在他胸前，“拿去，山海让我给你的，里面有明天的行动计划。让我陪你过一遍，明晚7点准时到金门大酒店，配合我们执行任务。”

“配合你们？”陈深狐疑地望着徐碧城，她口中透出的与唐山海的熟稔令他有些讶异，脑子一转，立时瞪大了眼睛，“你，你不会也是……”

“我是谁都不关你的事，干好你自己份内的事就行！”徐碧城绷着张俏脸打断他，下巴一呶示意他把档案袋打开，自己拉了把椅子姿态优雅地坐下，左腿搭着右腿，双手环在膝上，倒显出几分与以往不同的干练，“照片上的人是明天的行动目标，你的任务就是调换他手里的公文包，到时候我们会帮你制造机会……”

“你先等等，”陈深摆摆手打断徐碧城，快速掠了一眼手中的照片和计划，“这是什么意思？唐山海不是说给我药吗？怎么又把我扯到什么鬼行动里？”

徐碧城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薄唇一抿，皮笑肉不笑地冷冷说道：“对了，我差点忘了，山海还让我转告你，明天的计划成了，你就能拿到你要的东西，要是坏在你手里，他会新账旧账跟你一起算，这是他原话，他说你会懂的。”

徐碧城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像只孤狸，要挟人的架势像足了唐山海，陈深气得暗抽一口凉气，就知道那小子没安好心，果然挖个坑等他跳，转念又一琢磨，觉得他这是留着活话儿呢，要是明天的事儿办得顺利，是不是自己之前那笔糊涂账就可以一笔勾销了？这么一想，心里顿时又轻松起来，“啪”地把计划往桌子上一扔，面上还是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来，徐小姐，跟我说说，明天都需要我怎么配合啊？”

徐碧城见他这么快就乖乖就范不由有些诧异，陈深性子油滑，居然会被唐山海捏得死死的，而山海今早也有些奇怪，认识他那么久，还从来没见他发过脾气，早上撂狠话的时候周身都散发着隐隐的怒气，她想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牵扯，明明看起来完全不搭界的人，又是怎么凑到一块的呢？虽然不明缘由，不过能看到陈深吃瘪，对她而言总是件乐事，谁让他嘴欠，她长这么大还从没人说过她像鸭子，没口德的家伙活该被唐山海修理。徐碧城心里一畅，拉近椅子，欣赏了几秒陈深郁卒的脸，陈深被她盯得直发毛，不自在地瞪她一眼，“看什么看！”

“没什么，”徐碧城冲他高深莫测地笑笑，拿起桌上的纸挥了挥，“来，咱们说正经事吧。”她敛了戏谑的表情，和陈深认真过起计划来。

第二天，陈深穿着黑色软皮风衣，内搭米色格纹西服，脖子上还系了条藏青暗花丝巾，脑袋梳得光溜溜的，扮得像个油头粉面的浪荡小开，准时在晚上七点晃悠到金门大酒店。刚在门口立定，就听有人小声唤他，一撇头，徐碧城隐在酒店立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正冲他招手，他掏出烟边点火边不紧不慢地溜达过去，挥了挥手中的火柴，轻烟袅袅中，方看见徐碧城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高挑、装扮贵气的女子，知道这是今晚行动的另一个搭档，陈深扫了一眼，冲对方微微颔首，又四下张望，“唐山海呢？他没来吗？”

徐碧城“噗嗤”一声捂嘴轻笑，忍着笑意说：“来了。”

“来了？哪儿呢？没看见啊。”陈深东看西瞧，还是没寻见那个欣长的身影，目光落回到徐碧城身上，见她伸出指头轻轻点点自己身侧的女子，陈深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姑娘，见她始终半垂着眉眼也不看他，鼻挺唇丰，下巴削尖，饱满的额头上覆着一九开的斜刘海，乌黑的长发用珍珠发卡别在脑后，身上穿了件有些过了时令的白色狐狸毛领呢子大衣，一张粉团儿似的玉脸被大白毛簇拥着，很有几分人面桃花的味道，人长得倒是清丽娇美，就是个子高得吓人，穿着平底鞋，都和自己差不多高。

感受到陈深上下打量的目光，姑娘也不忸怩，将一绺垂落在脸侧的秀发掖在耳后，抬眸冲他勾唇一笑，这种独特的笑容只属于一个人，陈深看了不由一怔，凑过头在对方鼻尖上定睛细看，果然有颗小痣，立时惊得嘴巴都合不拢，夹在指间的烟瞬间跌落在地，“唐……山海？！”他退后一步，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个温婉的大家闺秀同气宇轩昂的唐山海联系在一起。

“你……你打扮成这样想干什么？！”虽然计划里写明会有两位女性配合他今晚的行动，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会由唐山海来乔装改扮，这、这也太夸张了，陈深指着唐山海，手指轻颤，声调都变了，“你们军统就没别的女人了吗？用得着你亲自上吗？”

唐山海弯弯唇角，很干脆地回了句“没有！”徐生明为人谨小慎微，想来想去也唯有以“色”作为突破口，才有可能令他放下防备。可惜飓风队清一水的大老爷们，为了能执行计划连徐碧城这种菜鸟级的特工都拉出来凑数，重头戏也只好由自己变装上阵了，他低头看了看表，不想再跟陈深多费唇舌，扔给他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肃声道，“把包收好，时间差不多了，你和碧城先进去，里面有我们的人接应，一会儿徐生明从包间出来，一切按计划行事，去吧。”

徐碧城上前拉着仍未回过神来的陈深往酒店里走，他一路走着一路回望，唐山海窈窕的白色身影与斑驳光影交融在幽暗的角落里，晚风徐徐，吹散了他脸上若有似无的微笑。陈深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敲落了一块，还不及细想，胡桃木贴面的大门已被缓缓推开，他转过头眯起眼睛迎向酒店里耀眼的光芒，打着笔挺领结的侍者恭敬地将他和徐碧城领向二楼预定的包间，陈深敛了心神，一场好戏已然拉开帷幕。

两人刚进包间，便有个女侍应生闪身跟了进来，她压低嗓音对徐碧城说：“徐生明带了四个人，有两个在大厅吃饭，包间门口还有两个，进去有阵子了，应该快出来了。”徐碧城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改装的听筒贴在墙上，聚精会神地凝听着隔壁的动静，当听筒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忙向女侍应生递了个眼色，“去叫山海！”她收起听筒，一脸肃穆地对陈深说：“看你的了。”

陈深苦笑着撇撇嘴，心想你们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他将公文包塞进皮衣后摆的夹层，刚放好就听“砰”的一声，包间的门被猛力推开，唐山海俏生生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怒意，指着他和徐碧城含泪质问，“阿深，你不是说和同事吃饭吗？为什么是跟她在一起？为什么骗我？！”刻意放低的声音，透出压抑的哀怨，竟一点不显违和。陈深被他泫然欲泣的脸瞬间带入戏，一时间竟真觉得自己做了出格的混账事，才会惹得对方露出如此怨艾的表情，他垂目凝神，再抬眸时角色已然切换，陈深皱起眉头，做出跋扈的样子，不耐地呵斥：“你来干嘛？回去！”

“我不走！美乔，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能背着我跟我男人私会？！”唐山海气愤难当，激动地急走两步去扯徐碧城，却被陈深用身体隔开，三个人争执着，推推搡搡，从包间挤入狭长的过道，正好阻住了从隔壁包房出来的徐生明，唐山海冲陈深快速眨了下眼睛，寻了个空档，一手揪住徐碧城的衣襟，嘴里哭诉，“你今天一定得把话给我说清楚！”徐碧城尖叫着，“阿深，救我啊！”陈深忙扯开唐山海的手臂，嘴里骂道：“你发什么疯，放手！”用力把他往徐生明身上推去，守在过道里的保镖光顾着看笑话，一时没有防备，唐山海一个趔趄向后倒去，刚好跌入徐生明怀中，压着他一起摔倒在地。

唐山海半长的大衣里面穿了件开叉很高的旗袍，随着他狼狈的一跌，从散乱的衣摆下露出条修长雪白的美腿来，袍叉几乎开在大腿根部，将露未露地惹人遐想，过道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胶凝在他身上。陈深目光一滞，看看地上的唐山海，又斜瞟了眼身边的徐碧城，暗叹这两人分明拿错了剧本，自己得有多瞎才能放着眼前活色生香的尤物不要，出轨个青涩少女呢，可眼下再出戏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他一把揽住徐碧城瘦小的肩头，指着唐山海高声喝道：“跟你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你也不回去照照镜子，高头大马的像个女人样儿吗？！我还告诉你，我就喜欢美乔这种小鸟依人的样子！咱们俩完了！听见没有！完了！”

猛然被撞倒在地的徐生明，满眼直冒金星，好容易缓过劲儿来，支起身子正要发作，压在他怀中的人却幽幽撇过半张俏脸，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语声细软地说了声“对不起”。鼻间扑来淡淡麝香，引着他的目光从这张梨花带雨的脸一路延伸到那条罕见的大长腿上，不由心旌神摇，保镖刚要扶他，却被他摆手止住，他亲自托扶着唐山海站了起来，温声询问：“你没事吧？”唐山海哀伤地垂首轻摇，徐生明听见陈深还不住地高声叫骂，立时皱眉喝止：“你一个大男人，动手打女人，像什么样子！”

陈深撸起袖子，指着他的鼻尖，继续胡搅蛮缠，“妈的，你他妈算个屁，老子管教自己的女人，要你多管闲事！还有你这贱人，给老子滚过来！你男人还他妈没死呢，你贴在别人身上算怎么回事！”说完就要上前去扯唐山海，徐生明忙将人护到身后，两个保镖也冲上来阻拦陈深，不知是谁的拳头砸在陈深脸上，他大骂一声“你大爷的！”立时不依不饶地扑了过去，飞起一脚踹在徐生明身上，一时间狭窄的过道中，劝架的、打架的、哭喊的、叫骂的混乱成一团，直到酒店的守卫赶来将人分开，陈深依然指着徐生明叫嚣怒骂，但步伐却开始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撤去，唐山海见他冲自己眨了下眼睛，暗暗吁了口气，他知道陈深已经得手了。

陈深和徐碧城跑出酒店，门口早有车接应，待两人跳上车，司机立刻踩着油门急驶离开，车刚启动徐碧城就焦急地问陈深，“怎么样？包到手了吗？”陈深点点头，从风衣的夹层中取出公文包递给她，打开车窗，啐出口血水，心里暗骂唐山海这厮每次都给自己安排这种遭罪的活儿，又想到他人还在酒店，忍不住问徐碧城，“唐山海怎么办？”

徐碧城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着“他自有办法抽身的。”一边在包里翻找，终于在暗兜中翻出一枚印签，不禁喜出望外，“哈，找到了。”

陈深见她如此不关心搭档的生死，有些不满，他总是觉得不安心，又道：“要不，我回去接应他一下。”

“你回去找揍吗？放心，山海很厉害的，你回去还不够给他添乱的呢！”徐碧城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再说，咱俩的任务还没完呢，现在去泰安商行拿文书，把物资运出来，山海脱身了自然会过来跟我们会合的。”

两人赶至泰安商行，早有飓风队的人扫清了障碍，陈深驾轻就熟地打开保险柜取出通关文书和货物清单，徐碧城在上面加盖上徐生明的印签，举起来满意地吹了吹纸上未干的油渍，扭头看看陈深，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般上下扫量，由衷赞许，“想不到你还真有两下子，山海倒没看错你。”

然而陈深此时心里挂念着唐山海无心与她玩笑，站在窗口始终盯着大门外，嘴里咕哝着：“唐山海，怎么还不来。”

徐碧城一边小心地收起文书，一边安慰他，“放心，以山海的功夫杀个徐生明还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秃噜嘴，忙用手捂住嘴巴，却为时已晚，陈深听了冲过来狠狠抓住她的肩膀摇晃着问道：“你说什么？他要杀徐生明？！”

徐碧城目光闪烁，喏喏细语，“山海，不许我告诉你的……”

“你们真是胡闹！他们有五个人呢！”陈深一把甩开徐碧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他激动的反应令徐碧城一愣，晃过神来忙追出去喊道：“哎，你不要你的药了？”然而过道里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影。

陈深和徐碧城走后，唐山海欠欠身也要作势离开，徐生明忙拦住他，提议要送他回家，唐山海咬着下唇，眼里含着无限凄楚地说：“如今我还哪有家可回呢？”徐生明一听心下暗喜，大晚上的捡着这么个无处可去的大美人，真是天上掉下来的艳福，又不好直接开口将人弄到自己那儿去，便先将唐山海哄进包间，点了些吃的，吩咐保镖在外面守着，自己在屋里温柔地劝慰垂泪美人。

唐山海本就是顶尖的演员，无论是什么样的角色，只要他观察过，就能学得入木三分。他天生身上就有一种魅力，可以吸引别人的目光，更何况这会儿他本就有意相诱，徐生明又怎能逃得开他编织的蛛网。只见他朝徐生明的方向侧坐着，双膝收拢，从旗袍下摆伸出纤长细白的小腿，若即若离地轻触着对方，带着白缎手套的纤长手指绞着手帕，时不时地轻拭下眼角委屈的泪水，垂眸敛眉，红唇轻咬，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徐生明留洋多年，见惯了国外高大丰满的女人，唐山海这身条倒正对他胃口，心里暗讽陈深不识货，轻轻握住美人的小……呃，这手是不是忒大了点。正犹疑着，唐山海却猛然抽出手，揉了揉眼角，细细地“哎呀”了一声，徐生明忙问：“怎么了？”

“好像有睫毛扎进眼睛了。”唐山海声音轻软地回道。

徐生明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试探，“那……我帮你吹吹？”

“唔。”唐山海像只猫一般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吟，微眯着眼睛，冲他仰起头。徐生明心中暗喜，抚着美人细滑的脸庞对着他红红的眼睛轻吹了口气，目光下移，对方温软嫣红的唇瓣近在咫尺，不由意乱情迷地伏下头去，忽然脖子上一阵刺痛，他诧异地一摸，满手腥红，不由惊惧地瞪大眼睛看向眼前陡然变脸的美人，唐山海此时一脸狠戾，哪里还有刚才的娇嗔，他张张口想要叫喊，却被唐山海迅猛地捂住口鼻，压制在地，直到感觉不到他的挣扎才松开手。

确认徐生明没了呼吸，唐山海将人重新扶到椅子上，摆成坐姿，扔下沾了血渍的手套，掸了掸手，整理了下衣妆，若无其事地打开包间的门，冲着保镖羞赧地一笑，低低说了声“我去洗手间”。然后袅袅婷婷地走向扶梯口，保镖看着他扭腰摆臀的背影半晌，忽然反应过来那并不是通往洗手间的方向，忙冲进包间，徐生明已经没了生气，立刻拔枪追了上去，口中高喊：“拦住她，别让她跑了，她杀了徐老板！”

唐山海还没来得及下楼，守在大厅中的保镖已闻声冲了上来，他掏出衣兜里的手枪，连射两发，转身向二楼左侧跑去，眼看前面就要跑到长廊的尽头，他咬牙闪身在门槛后举枪向追兵射击，有人应声倒下，但更密集的子弹却不断冲着他的方向“嗖嗖”飞来，压得他没有还手的机会，被火药炸裂的墙皮不断飞溅到他身上。他护着头，脑中快速思索着脱身之法，忽然枪声停了下来，他诧异地探出头观望，竟看见陈深出现在过道的另一头，正弯腰从倒地的保镖脖子上拔出铁卡，然后向自己跑了过来，一边急道：“他们报警了，快跟我走。”一边拉住他的手，一路狂奔，两人跑进宴会厅，陈深将他拉到露台上，指指汉白玉的围栏说：“快，从这儿下去！”话音刚落，便先纵身跃过石栏，三下两下攀了下去，唐山海犯难地看看自己身上的裙装，咬咬唇，喊了句“你先走吧，我去找别的道。”扭身欲走，忽听陈深大喊了句“山海”。

他停住脚步向下望去，见陈深站在底下，大张双臂，笑着对自己说：“山海，跳下来，相信我，我能接住你！”

唐山海凝着他，对方目光中的笃定让他知道这不是个玩笑，而是承诺，又一次地，他没有任何缘由地选择了相信陈深。他退后一步，将手探进大衣，把旗袍的两个袍叉用力往上撕扯出更大的裂口，双手一撑翻过石栏，不带一丝犹疑地纵身一跃，白色的身影翩跹如蝶飞入陈深怀中，陈深稳稳地将他接住，护住他的头颈就地翻滚，以减缓冲击，当两个人终于停下来时，他们紧紧相拥在一起，彼此的心跳咚咚地剧烈撞击着胸壁，陈深看着身上安然无恙的唐山海，痞痞地一笑，“看来唐先生没有我还是不行啊!”

“哼，我不过是懒得找路罢了！”唐山海不屑地撇过脸。

“嘴硬！”陈深轻啄了一下他弯起的唇角，不待他发作，便一个翻身，将人拉了起来。“快走，车在街角！”两个紧紧相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巷道中。

唐山海和陈深到了闵行码头，徐碧城正焦急地在岸边来回踱步，见他俩跳下车，终于松了口气，跑过去拉着唐山海的手臂急道：“怎么去那么久，急死我了，山海你没事吧？”

唐山海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淡淡回了句“我没事”。看向空无一船的渡口，问道：“货呢？运走了吗？”

徐碧城点点头，“放心，船刚走。”陈深一听，忙跳出来追问：“那我的药呢？”

“我以为你不要了呢？”徐碧城睨了他一眼，看在他今晚功勋卓著的份上，没再多逗弄他，指了指身后的卡车，“那儿呢，都给你留好了。”

陈深听了欣喜若狂地上前一把抱起她瘦小的身子转了两圈，嘴里笑赞：“徐小姐，我今天才发现你简直美得像个天使！”

徐碧城一边推着他，一边啐道：“快放我下来，没出息的样子，才多大点儿好处，就从鸭子变天使了吗？”

陈深放下她，一本正经地说：“徐小姐，我这双贼眼到晚上才好使，白天都是睁眼瞎，这会儿一看您，哎呦，明明就是高贵的天鹅啊！”

徐碧城终于被陈深的满口胡嗔逗乐，捶了他一下，算是一笑泯恩仇，唐山海站在一边看着两人打闹，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就在这时，一道强光射在三人身上，紧接着是车辆的急刹声，唐山海眯眼一看，竟是陶大春从车上跳了下来，他一下车就气急败坏地吼道：“唐山海，你太胡闹了！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再行动吗？你怎么能自己冒险干这些事！居然还拉着碧城，要不是阿勇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

唐山海好言相慰，“这不是时间紧迫吗？再说我这不也没事嘛。”

“你还敢说！真要出事了！你担得起后果吗？!”

“这大叔是谁啊？”陈深扯扯徐碧城的胳膊，小声问道。

陶大春这时才看见陈深，又惊又气，大声责问唐山海，“他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又跟他搅到一起去了？！”

唐山海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大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先撤吧，回头我再跟你解释。”又看着陈深说了句：“你先走吧。”

“他不能走！”陶大春寒着脸，掏出枪指向陈深，沉声道：“唐山海，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屡次让这个外人参与我们的行动，现在连碧城都暴露给他了，如果他是敌人，你有想过后果吗？这个人已经严重影响了你的判断，我不能留着他！”

见陶大春真动了杀机，唐山海急忙挡在陈深身前，冷冷地说：“陶大春，我现在还是你的上级！我不许你杀他！”撇过脸冲陈深低喝道：“还不快走！”

陈深略一思忖，看两人关系，唐山海应该是官大一级，估摸不会有事，他轻轻捏了捏唐山海的后腰，说了声“我先走了”。随即跳上车，点着火离开码头，从后视镜中看见陶大春将枪狠狠地摔在地上，一句“唐山海你真是疯了！”隐隐传入耳中。

陈深将物资拉回到据点安置好，回来的路上，脑子里来回飘的都是唐山海挡在他身前的背影，还有那句“我不许你杀他”。感觉窝心得简直要了命，忽然好想好想见他，这么想着就顺着心意驶向唐山海家。

唐山海应门而开时，已经卸去了女装，看见陈深站在门口，并没有显得很惊讶，陈深忍不住去想，到底有什么事能在他平静的眼中掀起波澜呢？他迈前一步，将唐山海推到墙壁上，贴着他的耳边暗哑地说：“如果你不想，可以随时杀了我！”语毕，将他小巧柔软的耳坠含在口中，轻轻嘬吮。

“陈深，我不会杀你，但也不会爱你,我们可以是很好的朋友，没有其它可能。”唐山海冰冷的话语瞬间凝结了陈深沸腾的血液，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心跳都停止了，怔愣着任由唐山海轻轻将自己推出门外，清冷地对他说：“早点回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一切就过去了。”

看着唐山海的门在眼前缓缓阖上，陈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是……被拒绝了吗？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连车都忘了开，只身游荡在夜幕笼垂的大街上，脑子里来来去去晃的都是唐山海，他轻笑的样子、发狠的样子、动情的样子、温柔的样子、乖顺的样子……越想心越痛，忍不住用手捂向胸口，眼睛望向幽暗的夜空，泪水滑落的瞬间，他恍然明白，那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敲落一块的感觉，原来是他的心陷落的声音。唐山海，唐山海，你已经在我的世界里无处不在，我又怎能轻易放你离开？

他转身顺原路急跑了回去，两个人相识至今，总是由着他对自己颐指气使，唯有这一件，不能再由着他了。

他急喘着重新站在唐山海家门口，不再敲门，而是直接用铁卡将门撬开，径直跑上二楼，推开卧室的门，唐山海并没有睡，他正倚在窗边抽烟，见陈深去而复返，终于露出讶然的神色，“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深疾步走到他身前，抽出他手里的烟直接在自己掌中捏灭，烧灼的刺痛令他清醒，也给他义无反顾的勇气。他随手扔掉烟蒂，捧住唐山海的脸，双目痴红地盯着他，“唐山海，你给我听好，我跟你做不了朋友，要么老死不相往来，要么就跟我在一起……”强硬地说完，却怯懦地不敢听他回复，陈深一低头，深深吻住那张总是语出凉薄的嘴……

第七章霁月难圆

陈深低下头，气势凶猛地用嘴压上唐山海柔软的唇瓣，舌尖挤入唇缝，捕捉住一缕还未消散的余烟，他忘情地一吸，还没来得及咂出味儿，腰间传来的一股巨大力量，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股间猝然阵痛，恍过神来，人已坐在地上。

他迎着唐山海居高临下的眼神，一脸蔫懵，怎么也想不到在自己一鼓作气的告白之后，对方居然给了他个利落的过肩摔？如虹的气势瞬间消散，他瘪起嘴，一脸难掩的悲怆，觉得从心里到身上，都拔凉拔凉的，冷得他不由蜷起身体，环抱着自己将头埋在膝间，心里憋屈到了极点。唐山海，你用不用这么狠？！老子好容易硬一回，你一定要这样尥蹶子么？！太你妈伤自尊了！

唐山海见陈深一言不发地坐在地上，周身散发出浓郁的沮丧之气，他自我反省了一秒，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了？不是想不到陈深折回来找他，得攒了多大的勇气，如果是作为旁观者，这番霸气的表白他可以打九十分，碰上个女的没准就真从了，可惜傻小子搞错了对象啊，唐山海想想都有些替他惋惜。

唐山海拢了拢胸前敞开的衣襟，蹲下身，试图拉开陈深抱头的双臂，却被他不领情地挥开，只得收回手，头疼地搓了把脸，叹口气，疲惫地说：“好了陈深，别闹了，咱们睡觉吧！”他是真的又累又困。

陈深听了蓦地抬起头，盯着唐山海，咱们？睡觉？几个意思这是？眼睛里像火星入了油般，“噌”地蹿起一股小火苗。

唐山海一看他那样儿，就知道他又想歪了，蹙着眉头说：“你折腾一宿不累吗？哪儿来这么大精神头？你不睡我可要睡了，明早儿还要拍戏呢！”说完，打着哈欠站起身，刚要走，睡袍下摆就被陈深一爪子扯住，只见他冲自己眨巴眨巴眼，可怜兮兮地伸出只手。

“干嘛？”唐山海有些不耐。

“屁股疼……”陈深幽怨地嘟囔。

唐山海抿抿嘴，翻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伸手将人拉起来，想要松手却被陈深反握着不放，他已经累得挤不出一点儿力气来陪陈深纠缠，只得由着他，走到床边才将手甩开，径自钻进被窝，嘴里还不忘嘱咐陈深，“把衣服脱了再上来！”

“都脱了吗？”陈深认真地问。

唐山海没说话，只是甩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陈深立刻心领神会，懂事地把裸露程度控制在三点不露的范围内，掀开被子出溜上床，悄悄蹭到唐山海背后，鼻尖刚触上睡衣丝滑的布料，就听唐山海说：“往后退，保持一臂远，要不然就滚楼下睡沙发去！”声音冷得没一丝人味儿。

陈深摸摸鼻子，“喔”了一声，乖乖地往后挪了挪，盯着他后脑勺上漂亮的发旋，全无睡意。回想着这个夜晚过得真是刺激，末了自己居然还能跟唐山海挤在一个被窝里，也算是峰回路转。他竖起耳朵聆听唐山海细微的呼吸声，想等对方睡着了，再偷偷蹭过去，可听着听着，上下眼皮竟缠绵起来，终是抵不住浓浓倦意，被周公召唤着入了梦乡。

初春的夜晚，仍旧固执地不肯褪去寒衣，本来各自安睡的两个人，没过多久便辗转反侧着滚到一起，本能地循着热源，依偎取暖，晨光透过半遮的窗帘铺洒在床上，将两人纠缠的睡姿定格在金色的光晕中，陈深将头埋在唐山海胸前，婴儿般蜷缩着身体，而唐山海则将他圈搂在怀中，长腿像藤蔓似的盘绕在他身上，两个人都睡得很熟，直到闹铃声响起，才将唐山海扰醒。

他长臂一伸，精准地拍上闹钟，秒灭了刺耳的噪音，揉揉惺忪睡眼，忽然发现胸前抵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略一恍神，方想起来昨晚留陈深在他这儿过夜了。见自己双手双腿像八爪鱼似的将人紧紧缠住，忙讪讪地松开手脚，昨晚睡得迷糊，竟错把陈深当被子夹了，还好这家伙睡得死，唐山海悄悄抽身拉开距离，胸口离开陈深温热的脸，觉得有些湿凉，用手一摸，湿哒哒一片，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对方的口水，顿时被恶心得面目狰狞，这个家伙居然敢淌了自己一胸哈喇子！唐山海一把拧上陈深的耳朵，深恶痛绝地将他揪了起来……

亚尔培路上的喜乐意西餐社，陈深和唐山海坐在靠窗的角落，沉默地吃着早饭。陈深一边拿叉子在一盆绿油油的菜叶子里东戳西戳，一边揉着耳朵偷瞟唐山海，见他始终绷着脸埋头吃东西，不禁在心里暗诽对方的小题大做，不就在他的小胸脯上漏了两滴口水嘛，又不是故意的，看把他气得那样儿，耳朵都快被他拧掉了不说，还在胸上又搓毛巾，又打肥皂的，就差擦酒精消毒了，至于嘛！

陈深不满地斜了他一眼，目光扫向桌上的餐盘，不是甜的，就是素的，没一个能下得了叉子，眼前儿摆着碟杏仁蛋糕，白腻的奶油上缀着娇红的小莓果，像极了早上那颗被口水浸染得又红又润的小乳珠，嘴角没绷住泛起一丝淫笑，回味起那点红珠的奶香，兴之所至地挑起一颗莓果含入口中，立时嫌弃地扔了叉子，呸！甜得发齁！这家伙怎么爱吃这么甜的东西！

唐山海放下刀叉，啜了口咖啡，用餐布拭了拭嘴角，抬眼见陈深的盘子里基本没动，淡淡问了句“怎么，不合胃口？”明知故问，陈深瞟了他一眼没吭气，心里寻思着呆会儿去哪儿再补一顿。

唐山海见他不搭理自己并不在意，从西装内兜掏出个咖色皮夹子，捏出几张绿票潇洒地扔在桌上，陈深觉得钱包有点儿眼熟，正要眯眼细看，唐山海就一抬手将钱包丢进他怀里，诚恳地说了句“多谢陈先生款待，这顿饭倒是很合我胃口。”站起身系上西装扣，优雅地离席而去。

留下陈深看着自己被掏得只剩钢镚的钱包，瞠目结舌，这小子什么时候把自己钱包给摸去的？再捞过账单一看，心里一阵绞痛，眼泪都快下来了，这得剪多少个头，才能挣回来啊？他一把按住服务员收餐盘的手，脸上藏不住的痛心疾首，“别收……打包……把调料也装上，谢谢！”

陈深上车见唐山海正惬意地抽着烟，一张得意的笑脸隐在缭绕的烟雾后，他磨着牙问：“唐先生这下高兴了？！”唐山海用手抚摸着自己半边胸膛，冲他俏皮地挤了下眼睛，“嗯，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一副说不清是挑衅还是挑逗的模样，看得陈深无言以对，半晌才挤了句干巴巴的“算你狠”，打着火狠踩了一脚油门，心里悲愤得要命：自己怎么就看上这么个玩意儿！

自己到底看上唐山海哪儿呢？陈深躺在床上静静地思索着这个严肃的问题，平日在店里捯饬头发的漂亮姑娘不少，也不乏明里暗里拿话挑他的，就一直没入眼的，怎么就被驴踢了脑袋，看上个大老爷们，人难搞不说，还成天算计自己。想想昨晚傻愣愣地跑去跟人家强势表白，被摔得屁股都劈了，结果人家勾勾手指头，就屁颠颠挤上人家的床，然后早上接着被插刀，这一出接一出的，真找这么个主，自己的心脏迟早会因为受不了大起大落的刺激提前退役，更别提唐山海还不是个一般人……可惜道理都懂，就是管不住自己的魂儿，一天到晚像定了点的列车似的，无论怎么兜兜转转，都只能奔向一个终点。

思来想去，也没个结论，陈深烦躁地起身打开床头柜，翻出一个小巧的铜锁，暗金色的锁身有些斑驳的锈色，看得出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他拿了根铁丝弯成U型捅进锁孔，闭上眼睛，屏息凝神地拧动调试。这把锁是当年教他开锁的师傅送他的出师礼，因为锁芯里上下一共十八个弹孔，所以取名“十八弯”。他师傅是个老锁匠，因为战乱流离到军中当了厨子，跟陈深很投缘，见他一双手生得灵巧，就将自己的开锁本事教给了他，锁头是师傅自己打的，没有钥匙，老头当年还得意洋洋地号称这是世上最难开的锁，陈深虽早已解开了这把锁，但因为锁芯设计得精妙，每每再次开启也要费些功夫，有时心里有想不通的事，就会拿出来解着玩玩，平平心气。

想起第一次开这把锁时，折腾了十天都没弄开，老头见他灰心丧气，宽慰他说：“这锁里的弯弯道道虽然多，但开锁的原理大同小异，无非就是算准长度和深度，只要你肯花心思慢慢琢磨，这世上没有打不开的锁。”老头说完这话的第五天，陈深终于解开了这把锁，当时那种恨不得飞上天的雀跃现在是再难体会到了。

陈深持续地拧动着铁丝，一点点在锁芯里耐心摸索，良久里面传来“咔嘣”一声细微的轻响，锁头应声弹起，锁开的一瞬，心也开了窍。

他边把玩着铜锁边想，其实唐山海的心不就和这把“十八弯”一样吗？横竖自己是离不开他了，干脆静下心陪他耗，十天不行，就十五天，一年不行，就十年，没准那天就“咔嘣”一声打开他的心呢？这么一想，心中又燃起了昂扬的斗志。陈深从床上一跃而起，将铜锁扔向空中复又接住，这把所谓世上最难开的锁，自己也不过十五天就打开了，唐山海，咱们走着瞧！

他急匆匆地从店里出来，先去找了趟老K，两人到藏匿药品的据点打开箱子一看，竟都是德国的进口药，喜得老K冲他直竖大拇指，连连赞叹：“深哥，牛，你太牛了！这高级货你从哪儿弄来的？”陈深不好明说是军统的货，只得故作神秘地笑笑，岔开话题，转而跟他商量起将物资运出上海的路线，待一切布署好后，陈深刚要走，老K叫住他说，“哎，深哥，我媳妇这两天就要生了，等我回来，到家里喝两盅啊！”

陈深怔了怔，接口道：“要不这趟我送，你陪弟妹待产吧！”

老K摆摆手，憨厚地笑着说：“不用，又不是第一胎了，再说娃儿又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我留这儿也没用。”

陈深心里装着事，听老K这么说，也没再多客气，做了个点钱的手势笑道：“那行，你快去快回，注意安全，回头给你包个大的！”说完跳上车，一溜烟开回市区。

唐山海傍晚下戏回家时，陈深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脚边一堆烟头，看来已经等了一阵子，见他回来，咧嘴一笑，“回来了？”

“嗯，怎么坐门口，不进去等？”唐山海绕过他，一边开门一边问。

“我又没钥匙，怎么进去。”陈深在他身后小声嘀咕。

唐山海听了忍不住取笑他，“哟，陈侠盗，什么时候进门还需要钥匙了？”

“嗯，进你的门，得用钥匙！”

唐山海开门的动作一滞，回过头看陈深，落日余晖将那张平日总是嬉笑的脸装点得无比认真，一双眼睛里亮闪闪的，像是藏着星星，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深见他难得失语，又不动声色地逼近两步，目光锁着他，柔声道：“山海，明天陪我一天吧，明天我过生日。”

唐山海挑起眉眼，压根不信，“陈深，编瞎话也不编个像样点的，你觉得我能信吗？”

“真的，我真过生日，你不是说咱俩可以是朋友嘛，陪朋友过个生日总不过分吧？”陈深笑得有些无赖。

“你不是说跟我做不了朋友吗？”

“咳、咳，那个……就算不是朋友，咱们也总算是拍档，算合作伙伴吧？”他伸手扯扯唐山海的衣角，软声央求：“行不行嘛？”

唐山海拍开他的手，扽了扽衣角，仿佛那里真有被陈深扯出的皱褶，陈深几乎绝望地以为他要拒绝自己了，没想到唐山海居然点点头应了声“好”，陈深短暂的怔愣后，脸上立时像聚了台光般亮起来，抬手一掌拍在唐山海的胸膛上，说了句“够意思！”然后跳着蹦下台阶，回头边挥手边笑嘻嘻地说：“明早九点，我来接你！”

唐山海无奈地揉了揉被陈深拍得隐隐作痛的胸口，若有所思地目送着他欢脱的背影，缓缓阖上了门。

翌日一早，陈深准时来接唐山海，见他戴着鸭舌帽和墨镜，脖子上还围着一条厚厚的围巾，将脸捂得严严实实，不由诧异地问：“干嘛打扮成这样，我是找你逛街，又不是拉你偷东西。”

唐山海嘴巴藏在围巾后面，闷闷地说：“你要不介意被人列队围观，我可以把脸露出来。”

陈深这才反应过来，一直以来，自己接触到的唐山海都是他作为特工的身份，几乎都忘了对方身上还有个“电影皇帝”的名头，说起来，还从没看过这小子演的电影呢，陈深原本计划带他去公园走走，这会儿倒起了别的兴致。

唐山海看着手里“故国秋梦”的电影票，哭笑不得，陈深忽然说要看电影，结果非要选这部片子，口口声声说是给自己捧场，可说不上为什么，他就是打心眼里不想跟陈深一起看，又不好打击陈深的热情，只得随了他的意，心想大不了自己就闷头睡觉吧。

两人入了座，陈深拉着唐山海不停地打听剧情，唐山海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好容易熬到熄灯，影片开场的一幕是男主人公在游轮上眺望远方，镜头渐渐拉近，唐山海英俊的脸铺满了整个屏幕，陈深忽然用手肘捅捅唐山海，挤眉弄眼地说：“怎么把你拍得那么胖？”唐山海就预见到会有这种结果才不想跟陈深一起看，忍无可忍地瞪他一眼，压低嗓子威胁道：“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走！”陈深佯装出惊恐的表情，用手紧紧捂住了嘴。

随着剧情的展开，陈深慢慢看了进去，不再扰他，唐山海便支肘撑头地打起盹来，睡得迷迷瞪瞪间忽听见抽泣之声，睁开眼扭头一看，声音居然是陈深发出来的。

这会儿屏幕中的自己正抱着难产而死的妻子哀恸欲绝，屏幕外，陈深遥相呼应般哭得吸吸溜溜，一把鼻涕一把泪，忽明忽暗的光影打在他满是泪水的脸上，令唐山海有些错乱。他扶着额，默默地递给陈深一块手帕，见他转手就擤了把鼻涕，不由得额角一抽，强忍着恶心安慰自己，没事没事，一块手帕而已，送他就是了，虽然是条巴宝莉吧……

直到影片散场，两人走出影院，陈深还没从伤感的结局中缓过劲来，他紧紧贴着唐山海的肩膀，想从对方温热的体温中寻求一丝慰藉。他知道自己会这么难受不光是因为片中男主悲惨的命运，更是因为他沉浸在悲伤中的脸，那是唐山海的脸，是唐山海的眼泪，陈深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哭成了傻子，他宁肯这个人一辈子冲自己没心没肺地笑，也不想再看他流一滴眼泪，太他妈揪心了。

唐山海哪里知道他这肠子里的弯弯道道，只当他是心思敏感，不过也略感意外，没想到陈深大大咧咧的外表下，竟然藏着这样一副柔软细腻的心肠，他拍拍陈深的肩膀，笑着宽慰，“电影而已，都是假的。”

陈深刚要回话，一个西装革履的年青人猛地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唐山海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被对方狠狠撞了一下，陈深见那人头也不回继续闷头疾走，正想叫住他，后面又插进个托着香烟盒子的小姑娘，她追撵着前面的年青人，嘴里不住叫着“先生，先生，等一等，你还没给钱呢。”眼看着追上了，手刚碰上那年青人的西服后摆，就被对方一挥手推倒在地，嘴里不耐烦地骂骂咧咧，“滚蛋！臭丫头片子！少爷我用得着讹你的钱吗？！把我衣服扯坏了，卖了你也赔不起！”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影院。

陈深见了这一幕，不由捏紧拳头，跟了上去，唐山海以为他是要去找那个年青人麻烦，没想到他只是走到那个嘤嘤哭泣的小姑娘身后，将人扶起来，轻轻地掸去她身上的尘土，温柔地笑道：“小丫头，你信不信我能把钱从刚才那人兜里变到你兜里。”

见小姑娘抹着眼泪果断地摇摇头，陈深做出受伤的表情，手掌凌空一抓，又冲着她的口袋做了个投放的动作，笑着哄道：“不信啊，那你摸摸。”小姑娘半信半疑地将手伸进兜里，没想到真摸出几张钱来，又惊又喜地叫了起来，“哇，叔叔你有法力吗？真的把钱变过来了！你太厉害了！”没想到她举着钱这么一嚷嚷，竟招了一帮衣衫褴褛的小孩儿过来，将陈深团团围住，纷纷央求他再施法力变出些钱来。看着伸向自己的一双双脏兮兮的小手，陈深不禁苦笑，自己哪有本事凭空变钱，兜里揣的票子全塞给那小姑娘了，这会儿真是两袖清风，他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包围圈外的唐山海，见他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笑得肩膀直抽抽，认命地低下了头，果然指望不上这个凉薄的家伙！就在这时，眼前忽然悠悠飘落几张纸币，簇拥着自己的孩子们发出阵阵惊呼，你争我抢地追着从天而降的钞票迅速散开。

“发什么愣，还不快走！”

陈深一抬头，见唐山海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拉起自己转身就跑，两人终于突破了孩子们的包围，拐到另一条街上时，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信步游走，唐山海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以为你会真从那人兜里把钱变出来。”

陈深低着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轻笑了一声说：“我倒想呢，可真拿了他的钱，又怕他回去找那丫头麻烦。”

唐山海听罢有些吃惊地看向他，陈深的心思远比他想得要细密，以前那些贪财小气的样子是做给他看的吗？陈深眼尾余光捕捉到唐山海的注视，冲他龇牙一乐，“怎么样，是不是忽然发现我特别有魅力。”

“嗯，确实有点儿。”唐山海点点头，难得没有损他，却在他嘴角咧起更大的弧度前，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一乐，又没了。”陈深一听瞬时拉直了嘴角的弧线，脚尖一勾踢起小石子，弹到唐山海小腿上，又在对方吃痛回头瞪他时，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左顾右看。

“幼稚！”唐山海咕哝着拍了拍裤子，街边飘来一股牛肉面的浓香，他喉咙一滑，对陈深说：“走，请你吃长寿面！”刚走两步，又顿住，双手一摸兜，扼腕得直跺脚，“坏了，没钱了！”

头一回瞧见唐山海脸上露出这种表情，陈深不由得笑了出来，“去我那儿吧，我做给你吃。”

“不去，你那儿人太多了！”

“老板过生日，歇业一天！”陈深得意地笑道，他做事向来都是两手准备。

两人到了店里，陈深在厨房下了两碗阳春面，热腾腾的，还放了荷包蛋，缀了点香油、葱花，闻着不错，看着也不错。唐山海舔舔嘴唇，他早饭也没吃，这会儿真是饿得紧了，刚要动筷子，就被陈深止住，“等会儿！”

他从厨房走到店里，拉过一张桌子，铺上桌布，从镜台上移过一个插着玫瑰的花瓶，端上面碗，又翻出瓶二锅头和两个小酒盅，布置好后站在桌旁扫量片刻，弹了个响指，将留声机的唱针置在唱片上，当小提琴悠扬的声音萦绕在室内时，他终于满意地为唐山海拉开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阳春面、二锅头配玫瑰花和轻音乐，陈深这吃面的讲究真是别具一格，唐山海忍笑落座，拿起筷子刚要夹面，陈深又说了句，“等等！”

腹中的饿意排山倒海，唐山海倒吸了口气，耐着性子问：“又怎么了？”

陈深不紧不慢地为他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举起酒盅说：“至少祝我生日快乐吧！”

“生日快乐！”唐山海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拿着酒盅抿了一口，“啪”地往桌上一放，急不可耐地拿起筷子卷起一坨面，吹散热气，放入口中。陈深支着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挤一挤，能渗出罐蜜来，“怎么样，好吃吗？”

“凑合，能吃。”唐山海嘴里塞着面含混地说，卷面的动作却越来越快，吸溜吸溜地几口，一碗面就见了底。他抬起头，将碗往陈深眼前一伸，“再来一碗，谢谢！”陈深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点的不好意思，可惜除了厚颜无耻，他什么也没看到，叹口气，默默地将自己这碗“凑合能吃”的面推了过去……

唐山海瘫坐在皮椅上，嘴里叼着根烟，不住地揉肚子，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过吃撑的感觉了。陈深坐在边上专注地看着他，身上只穿了件衬衣的唐山海，从侧面可以看见他撑到隆起的小腹，奶白色的肌肤从绷起的扣子间隙中露出来，被帽子压瘪的头发散乱地覆在额头上，他四仰八叉地半躺在椅子上，一脸慵懒地抽着烟，这样随意的唐山海全无形象可言，可在陈深看来，却真实而可爱，他似乎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后，两个人垂垂老去时，坐在一起闲话家常的模样，眼前的唐山海令他觉得那样的未来触手可及。

耳边响起了一段清扬又熟悉的旋律，是帕尔曼的《一步之遥》，两个人默契地对望一眼，陈深笑着站起来，欠身作出邀请的姿态，他偏偏头冲唐山海俏皮地眨眨眼睛，“先生，陪在下跳支舞吧！”唐山海弯起唇角，痛快地握住他的手，借劲儿跃入他怀中，鼻尖抵上鼻尖，眼神锁住眼神，在时而舒缓时而激扬的音乐中，你进我退，快速变换着舞步。唐山海的每一次贴近，每一次的旋转抽离，陈深总能配合着他的步伐，紧紧追随着他若即若离的身影，当音乐轻慢下来时，陈深贴在他耳边低语，“今天可是我生日。”唐山海会意地一笑，在最后的尾音，勾住陈深的大腿，弯身下腰，可惜饱食后的唐山海负重有点儿多，陈深一个没捞住竟双双向后倒去，唐山海被陈深压得闷“哼”了一声，随即两人都笑了起来。

“你太重了！”陈深嘲笑。

“是你太弱了！”唐山海反讥，忽觉腕间一凉，他抬起手臂，细瘦的手腕上多了一条金链子，吊坠是把精致的小铜锁，“这是什么？”唐山海举在眼前疑惑地问陈深。

“我师傅给我的，我想转送给你。”陈深略略支起身子，减轻压在他身上的分量

“为什么？”唐山海不解地追问。

“老头儿给我的时候夸口这是世上最难开的锁，认识你之后，我才发现最难开的锁原来在这儿。”陈深用指头戳戳他的心口，嘴里说着打趣的话，目光却透着眷恋，“他还说只要我肯下功夫，这世上没有打不开的锁，所以我就寻思着，要是我一直一直陪着你，陪着你偷偷东西、逛逛街、跳跳舞、吃吃饭，陪你做很多很多的事，陪你走很远很远的路，如果我花的时间够久，用的心思够足，会不会哪天也能打开你的心呢？”

也许是陈深的目光太深情，也许是他的玩笑太认真，唐山海的心竟微微漏了一拍，怔愣地看着他，陈深轻笑着用鼻子蹭蹭他的鼻尖，瞄着他丰满的嘴唇，心痒难耐，琢磨着：都已经在地上了，还能被摔到哪儿去？于是壮着胆子亲了下去。

还没挨上，就听“砰”的一声，门被猝然推开，陈深惊得往旁边一滚，两人纠缠的身影立时分开，陈深抬头一看居然是阿忠，还不待他说话，阿忠就焦急地喊道：“深哥，不好了，出事了！”

陈深一咕噜站了起来，心脏在胸口突突狂跳，“怎么了？”

“76号的人在嘉善设了卡，连人带货全被拦下了，老K跟他们拼上了，他掩护我回来报信，深哥，咱们现在怎么办呀！”

陈深听了立刻夺门而出，唐山海不放心也跟了上去，却被陈深一把推回到门里，他绷着脸用不容置辩的语气说：“你别跟来！这是我们自己的事！”除却上次强硬的表白，陈深从来没用这种命令的口吻跟他说过话，唐山海不由一愣，回过神来，对方已经开着车绝尘而去，什么叫“这是我们自己的事”？这句话在唐山海听来莫名刺耳，他有些生气地拧起眉头，负气地想走，却还是不放心地留了下来。

时间的步伐从没有走得如此沉重而缓慢，唐山海等到太阳落下，等到月亮挂起，等得来回踱步，等得坐立难安，不安与恐惧在他心中层层堆叠，筑起危耸的高墙，摇坠于风中，只需轻轻一指的力道便会倏然崩塌。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坐下来，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掌中紧紧攥着陈深送他的铜锁，双手合十，抵在唇边，只可惜他向来不信神佛，这会儿竟不知该向谁祈祷求援，唯有一遍遍在心中默念“陈深，你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他不知道自己念叨了多少遍，似是真有举头三尺的神明听厌了他的喋喋不休，理发店的门终于被推开，陈深安好地走了进来。唐山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急走几步紧握住他的肩头，焦急地问，“你没事吧？怎么样了？”

陈深摇摇头，被泪水覆没的眸光，涣散得溃不成军，他嘴里喃喃地说着“晚了，晚了……”双膝一软，身体崩塌至唐山海怀中，他紧紧拥住唐山海，像是要从他身体里挤出一点点力量与希望，头抵在他的肩头，压抑地哭了出来。唐山海的手在他后背稍滞，终是回抱住他不停颤抖的身体，他不知该如何用言语安慰痛到极致的悲伤，唯有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唐山海轻拍着陈深的后背，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引领着陈深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息了下来……

在那个被泪水浸透的夜晚之后，陈深便消失了。唐山海曾去店里找他，可店里的伙计也说不清楚他的去向，终于在一天早上，唐山海从卧室出来，赫然看到陈深出现在自己的客厅里，他蹑手蹑脚地从袋子里掏出饭盒往桌上摆，抬头看见唐山海，也是一愣，他没想到唐山海会起那么早，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你起来了？”

唐山海没有说话，沉着脸打量着陈深，除了苍白与消瘦，他的样子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唐山海慢慢走近陈深，蓦地甩出一巴掌，“啪”的一声，皮肉相撞的脆响回荡在静默的空气中。陈深既没有吃惊也没有生气，他从这一巴掌里读出了唐山海的在意，若是以前，这会令他欣喜若狂，可惜他与他之间始终是差了那么一点儿缘分的羁绊。

这几天他做了很多事，也想了很多事，那天晚上他没有跟唐山海提起，他在一棵刚发出春芽的白杨树下，刨出了老K被子弹打得血肉模糊的尸体。他无法将那张未能瞑目的死灰色的脸和总是一脸憨笑的老K联系在一起，不是没有经历过死亡与离别，只是这种惨痛永远也无法被习惯。他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与老K最后的对话，如果不是自己用了被76号备案的军统物资，如果不是因为想见唐山海而没有坚持自己压货，如果不是自己对唐山海执着的非分之想，也许老K就不会死了，自己的轻率却用别人的生命来买单，这令他无法原谅自己，爱情麻痹了他的神经，他沉浸其中，几乎忘却了现实的残酷与黑暗，而老K的死终于令他警醒——也许真的该放手了。

陈深想对唐山海笑笑，可那力道不轻的一掌，让他的笑容像哭一样难看，他对唐山海说：“你还没吃早饭吧，我给你打包了喜乐意的早餐，都是你上次点过的。”

唐山海冷冷地说：“你这算赔罪吗？”

陈深低头用手指在桌子上来回划拉着，光可鉴人的桌面上印出两人僵持的身影，他幽幽地说：“我是罪无可恕，可也没什么能赔给你的，只能还你个清静了。”

“你什么意思？”唐山海的声音依旧清冷，可惜陈深低着头，错过了他眼底泄出的紧张。

“山海，其实我就是想……再看你一眼。”真的只是打算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因为自己根本没有勇气跟他当面道别，伤感的泪水迅速充盈了他的眼眶。陈深始终没有抬头，在失态之前，留下一句带着哽咽的“你多保重”，便从唐山海身边匆匆擦过，疾步离去。

唐山海始终面无表情，当关门声在身后响起时，他忽然笑了出来，软弱的家伙，这算什么呢？连句像样的道别都说不出来吗？他一边笑着，一边仰起头，闭紧双眼静默了一会儿，嘲讽之心渐渐生出怒意，陈深曾许下的要一直陪着自己的话言犹在耳，这令他更加怒不可遏，猛地睁开眼睛将桌上的饭盒扫落在地，仍觉得无法消解，又冲到楼上，拿起床头柜上的铜锁，打开窗户扔了出去。

“陈深，你真当我稀罕吗？！”话到嘴边，几乎就要冲口喊出，唐山海还是克制住了，却没能忍住眼角的湿意汇聚成一滴泪珠，潸然滑下……

第八章春夜情挑

夏青用手指微微勾起窗帘向外看去，使馆门口刚泛出青绿的榕树下倚着个抽烟的男人，他站在楼上都能感到对方隐在拉低帽檐下四处窥探的眼神，这个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自己周围了，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对方腰间的鼓起令他无法心存侥幸——自己应该是被盯上了。

夏青放下窗帘，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木质的地板像是负荷不了他此时沉重的心情，每踩一下，都会应景般地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他在英国驻沪总领馆已经潜伏三年，一直跟随现任参赞费尔曼做翻译，作为间谍对身份暴露的一天并非没有心理准备，只是眼下还有件非常重要的任务尚未完成——自己手里有一份日本海军密电通讯的密码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盯梢所阻，迟迟未能送出去，这令他异常焦灼，却不敢冒然将情报随身携带出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一旦离开使馆，会不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被蜂拥而上的密探带走。他苦苦思索着该如何送出情报，却始终没想到稳妥的方案。

沙发上斜放着一幅油画，是法国画家皮埃尔的《少女画像》，费尔曼今早交给他，让他送到洋行寄卖。画中的金发少女，裹着缎锦赤裸着圆润的肩膀，一脸娇憨，不谙世事的美好被隽永地定格在画中。夏青走过去将油画举在眼前凝神观看，少女无忧无虑的神态令他心生感慨：如今这世道哪儿还有孕育这份安逸的乐土呢？

他叹息着将画放回到沙发上，手搭在漆白的木画框上，指腹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猛然间心念一动，他用指甲盖轻轻弹了弹木质外框，发出清脆的回响，心中立时有了个想法，忙找来一把赶锥拧松画框后的螺丝，取下油画内框，发现外框里果然是空心的，不由欣喜异常。他从办公桌的暗格里取出拍有密码本的缩微胶卷，用手帕包好塞进画框中，再将油画重新镶嵌好，外层用报纸仔细地包裹封装，然后坐回办公桌旁，取出一份当日的沪新日报，用铅笔在关键字上做出标识，叠好报纸装入英使馆的专属信封，写下地址，打电话叫收发室的人将信和油画一并取走，并叮嘱一定要将油画妥善地送至瑞和洋行。

有条不紊地安排好这一切后，夏青轻轻吐了口气，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取出手枪和氰化钾胶囊摆在桌上，想起重庆的家人，凄然一笑，决然地将命运的选项随手放入兜中。

德兴当铺里，老板孙德兴正拿着放大镜在眼前的粉彩瓜罐和珊瑚红瓷盘上来回端详，良久，方从镜片后面抬眼看向对面的陈深，伸出三个指头晃晃，“给你这个数吧!”

陈深弹了弹烟灰，懒洋洋地说:“少点儿吧？这可是同治的货。”

“你就知足吧，也就是你给的货，我才出这个价收。”孙德兴拎起桌上的茶壶往陈深杯子里续了点儿热茶，“眼下兵荒马乱的，指不定战火哪天烧到屁股上，谁还有心思藏着这些笨重物件，揣着金条才是最实在的，不好出手啊。”

陈深用夹着烟的手指搔了搔额头，他实在攒不出什么精神讨价还价，碾熄了烟头，蔫蔫地说：“行吧，就这么着吧。”

孙德兴瞅了眼陈深，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有些意外，这小子今天有点儿奇怪啊，甫一进门起，就端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搭句话跟要付钱似的，多一个字都不舍得往外吐，就连议价这种事，都勾不出他的话来，以前可是恨不能为个零头都跟自己磨出三盏茶的功夫。孙德兴摘下老花镜撩起衣角默默擦拭，这两天倒是有桩油水不错的买卖，看陈深这状态心里拿不准他会不会接手，可论身手，陈深在这行里算是顶尖的，除了他一时还真想不出别的人选，他迟疑了会儿，还是试探地开口问道：“阿深，我手头儿有个大活，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接。”

陈深耸耸肩，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说来听听呗。”他重新摸出根儿烟点上，从鼻子里喷出两团白烟。

“我在瑞和洋行有个朋友，跟我说了件事儿，英国总领馆的参赞要回国了，临走想得笔快钱，拿了幅油画放在洋行里寄卖，画刚摆出来就被个小日本看上了，非要低价强收，洋行的人看对方军衔不低，也不敢开罪，好说歹说跟人商量着，至少走个过场给那参赞看看，等三天的展示期过了，再把画拍给他。没承想那画还挺抢手，又有个法国佬也死乞白赖地想要，人家是真愿意出高价，一开口就喊出十五条小黄鱼啊。”孙德兴抬高声音报了价，又压低嗓子问陈深：“怎么样？阿深，你要愿意揽这活儿，我来牵线，抽四成，剩下归你，干不干？”

“两成。”陈深眼皮都没抬一下，木然地盯着手中的茶碗，声音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跟孙德兴多讨一杯茶水。

孙德兴滴溜着眼珠子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会儿，一拍桌子道：“成，就这么着！不过你可得尽快，画一落到小日本手里，再想往外拿可就难了。”

陈深蚊子似轻哼了一声，随手将烟头扔进茶碗里，撑着桌子站起来，有气没力地往门外走，一步三晃的样子看得孙德兴直皱眉头，忽然想起件事，又不放心地冲他的背影补了句，“这次是警察厅的人负责安保，你可经点儿心！”

陈深摆摆手，晃悠悠地飘出了当铺的门。

瑞和洋行是栋三层高的欧式灰楼，在二层物品寄售的陈列室里，唐山海身姿笔挺地伫立在那幅少女画像前，一脸肃穆，眸中漾起的波澜不是因为惊艳于画中少女娇美的模样，而是他知道画像里有他的同仁以生命为代价传递出的情报。

“唐先生？”

一声轻唤将他拉离哀绪，转过头对上苏三省过度惊喜的脸，尽管提前做过调查，他还是装出略显意外的模样——先是一怔，而后微微偏头弯起唇角，“苏探长，真巧，你也来看画？”

“不是，不是，我、我是负责这次展会安保的，我是说，当然，我个人也很欣赏艺术。”苏三省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唐山海，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眼神在油画和唐山海的脸上来回游弋，搜肠刮肚半天才憋出句“这姑娘画得真俊”。

唐山海被他逗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认真地点点头附合道：“是呀，是挺俊的！”，随后又略显惊讶地问：“怎么洋行搞展会这种小事也要劳烦苏探长亲自保驾吗？”

苏三省挠挠头，笑容里像掺了两勺咖啡泛起苦意，“唐先生，您还是别拿探长的名头臊我了，在上海这地界，个个都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警察能管得了谁啊，也就能替人看个门了。”

唐山海多少能体察到他的无奈，对于苏三省其人也略有耳闻，他能在毫无作为的上海警察厅混出些名头，应该还是个心存志向的人，平心而论自己对这个人并无恶感，只是画中的情报势在必得，这次的行动多少是要牵累他了。

他从西服内兜里掏出个漂亮的银质烟盒，取出两支雪茄，递了一支给苏三省，同时投去一束饱含理解与真诚的目光，“来一根吗？”

苏三省很捧场地傻杵了几秒，脸上层次鲜明地递进出难以置信、受宠若惊、喜出望外三种情绪后，才颤巍巍伸出双手如捧圣旨般接过雪茄。唐山海笑得如春风般温暖，“咱们去阳台抽吧。”说着从苏三省的肩侧擦身而过，手背轻轻滑过他的衣兜，而兀自沉浸在喜悦中的苏三省一无所察，他乐呵呵地跟到阳台上，唐山海上下摸摸外套口袋撇头问他：“带火了吗？”苏三省忙不迭地点头掏出火机打着火，唐山海叼着雪茄低头凑近，近到他一垂眼，苏三省的手指都能感到那又长又密的睫毛带出的风来，不由紧张地屏住呼吸，直到唐山海点着了火抬头离开，他才松了口气，却正好将唐山海吐出的一口烟圈吸进身体里，一颗心竟被这团团烟雾包围得云深不知处，心盲眼盲地看不见唐山海将一串钥匙悄悄揣入裤兜中……

一根雪茄的功夫不长也不短，足够让唐山海从心荡神驰的苏三省嘴中套取到他想要的信息，两人抽完雪茄离开阳台，唐山海借口上洗手间先走一步，在隔间里迅速地将钥匙一把一把压在印模上拓下模子，出来时，见苏三省果然如忠犬般蹲守在门口，他眨眨眼睛明知故问：“苏探长还有事？”

苏三省的笑容忸怩，像个刚塞了情书的姑娘，“没事，没事，唐先生要走了吗？”见唐山海点头，又道：“那我送送唐先生。”

“那怎么好意思。”唐山海客气地笑笑，却没有拒绝，两人并肩下楼，唐山海忽然一脚踩空，身体后倾，苏三省在他身侧，敏捷地托住他的后腰将人扶住，“你没事吧？”他急切地问。

“没事，没事。”唐山海扶着苏三省的手臂，用刚还完钥匙的手拍拍胸口，吁了口气，“多亏苏探长扶了一把，我要是从这儿滚下去，明天可要上头条了。”他唇角轻俏地扬起，“还好没人看见。”

两人相视而笑，转过头立时发现了一个看客——一层楼梯口，陈深正仰着头沉默地围观，眼睛里闪烁着难以言述的幽光。苏三省心里发虚立马松开揽在唐山海腰上的手，恍过神看陈深觉得有些眼熟，拍着脑袋问：“你……你不是那个——”

“苏探长，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唐山海忽然出声打断他，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从陈深身边走过去，冷冽的表情凝结出一把寒刃，直直地戳入陈深胸口。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也还有点儿事，先走一步啊。”苏三省一边歉然地说着，一边急走两步追上唐山海，在陈深身后轻声询问：“唐先生，他不是上次给你做头发的那个……”

“是吗？我不记得了！”

冰冷的声音似反手一刀，又没入陈深后心，他呆怔在原地，手攥着栏杆，关节捏到泛白，心里疼得几乎迈不动步子，只得暗暗安慰自己：陈深啊，你前脚刚跟人家说完要陪人家一辈子，后脚就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跑了，人家有这样的反应不正常吗？不正常吗？？没见一次甩一巴掌已经算不错了，你还指望什么呢？给受伤的心灵灌下碗鸡汤后，陈深终于生出点儿力气，垂头耷脑，一步一叹息地向楼上走去。

是夜，一袭黑衣的陈深，绕行到瑞和洋行楼后，猫一般在突出的窗台和外墙的管道间灵巧地跳跃、攀爬，三下两下翻入二楼阳台，撬锁而进。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后，唐山海出现在陈列室门口，蹲在地上默默研究着两个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警卫，嗅出空气中弥散的淡淡酒精味儿，一摸脖颈果然揪出根儿麻醉针来，想起白天见到的某人，他把手上的钥匙放回兜里，暗叹着白费了一番功夫，扯下一个警卫腰间的手铐，轻轻推开门，无声无息地走了进去……

陈列室里，陈深嘴里叼着电筒小心翼翼地把画从墙上取下来，放在地上用油布裹紧，刚用绳子扎好准备背在身上，突然背后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撞趴在地。他机敏地就地一滚，翻过身冲着昏暗中的黑影甩手就是一针，却被对方算准般偏头躲过，再要出手，一个熟悉而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等等，是我！”陈深忙收势住手，电筒光束投向黑影，对方配合地拉下面罩，露出一张俊脸，陈深见了不由瞪圆了眼睛，压低声音斥问：“唐山海，你来干什么？！”

“你能来，为什么我不能？”唐山海唇角挂着讥诮的笑意，朝陈深走过去，直至脚尖抵上脚尖，方才停住。他伸出手轻轻拉过陈深的手臂，陈深诧异地看着他，呼吸一窒，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唐山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冷不丁地被对方扯着手臂、掐住脖颈猛地撞向墙壁，陈深后背一痛，随即听见“咔嚓”“咔嚓”两声脆响，蓦然回神，唐山海已经把他铐在墙角的管道上。

“唐山海，你玩什么呢！快放开我！”陈深气急败坏地低吼。

“谁跟你玩了？！”唐山海捡起地上的油画负在背上，冷笑着说：“陈侠盗，今晚又劳烦你了，谢了，我先走了！”说完冲陈深挥挥手，临出门口又站住，陈深有那么一秒以为他良心发现，没想到老先生左顾右看，挑了个西洋花瓶放在手里掂了掂，撇过脸冲陈深坏坏地一笑，而后将花瓶举过头猛地往地上一摔，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余音未落唐山海已然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陈深顿时傻了眼，一口凉气倒灌进体内，这他妈是要把自己往死里整啊！一颗心都跟着花瓶一起被他砸了个稀烂，还来不及拾起心灵的碎片，就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人语和脚步声，他暗骂一声：唐山海，你大爷！仓惶地摸出卡子捅入锁孔中……

静谧的月光将画中少女明媚的笑脸装点出几分恬淡，油画被安置在床上，外框已被卸下，唐山海打开手帕，将那枚小小的缩微胶卷捏在手中，明明轻若鸿毛，却因承载了一个生命的重量而变得格外沉重——夏青在被捕的一刻，毅然选择服毒放弃了求生的希望，唐山海虽与夏青并不相识，可他们选择了同一条道路，物伤其类，如果有一天自己暴露了，怕是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正兀自感伤，楼下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门响，紧接着是一通急促的上楼梯的脚步声，唐山海敛了心神，微微一笑，暗道：来得倒挺快！将胶卷收在床头柜中，刚合上抽屉，卧室的门就被陈深一脚踹开，他怒气冲冲地盯着唐山海，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冲过去，冲着唐山海的脸挥手就是一拳，唐山海没想到他会真的动手，一时怔愣竟没有闪开，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脸上一麻，口里迅速泛起血腥味，指腹拭出嘴角的血渍，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陈深，这家伙居然敢打他，还打脸？！心中立时腾起万丈怒火，他瞳孔骤缩，飞起一脚踢向陈深，陈深身体往后一仰，鞋底擦着鼻尖夹风而过，还未及站稳，唐山海一旋身又是三连踢，陈深左挡右抵，见对方脚脚都冲自己头上招呼，更加气红了眼，心中暗骂：就显你腿长是吧！行！

只见他一矮身，冲着唐山海下盘横扫一腿，趁他跳起闪躲之际，像条泥鳅般出溜到他身后一把抱住他的双腿，使力一扯将唐山海带摔在地，然后一个饿虎扑羊将他死死压在身下。唐山海手肘向后猛击，陈深忍着疼生生挨下，就手将他的手臂反制住，又张嘴在他肩头狠狠咬下一口，趁他吃痛将另一条手臂也拧在身后，唐山海腕间一凉，两声清脆的回响，手腕已被陈深铐在背后。

唐山海从没见过这么无赖的打法，怒火横生，不管不顾地一仰脖子，用后脑勺去撞陈深的脸，正正命中陈深的鼻梁，陈深只觉得眼前一花，两股热流顺着鼻管直往外涌，唐山海使力颠动身体将陈深从身上甩下来，翻身跃起，陈深见他挣脱鼻血都顾不上擦，跟着一骨碌爬起来，将人拦腰抱离地面，猛地顶向后面的窗台，“嘭”的一声，窗户框都被撞得晃动起来。

他收拢双臂紧紧箍住唐山海的上身，用身体死死压住那双不断踢踹的长腿，头抵住对方急促起伏的胸膛，怒不可遏地吼了一句：“别他妈打了！行不行！”

唐山海静了几秒，待喘息渐平，方冷冷地开口，“你先把我放开！”

陈深埋头在他胸里，闷声拒绝：“不放！放开还不得被你打死！”

“不会的，你先放开我，咱俩有话好好说。”唐山海尽量放缓声音诱哄着。

陈深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动着难以言述的悲愤，“你不会？！唐山海你还有什么不会的？！你把我铐在水管上，怕我死得不够快，还砸个瓶子引人过来，这么阴损的招你也使得出来，是有多盼着我死？！我跟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陈深哑着嗓子，眼含热泪，声声控诉，这样的一幕唐山海本该正经视之，却被他鼻孔中两道垂直而下的红流惹得隐隐想笑，忙咬住下唇偏过脸去，强忍过一波笑意，才低声咕哝道：“别夸张了，手铐哪儿困得住你！”

陈深盯着他的侧脸，见着他唇角居然上扬，愣了一秒，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在笑什么，心湖漾起一波新怨，忍不住又去咬后槽牙——自打认识唐山海，自己这口傲人的白牙都快被咬成渣了，他恨恨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唐山海，你真是坏透了！”说完，一低头将脸埋在唐山海胸上来回蹭着，泄愤地把鼻血抹在他衣服上。

“陈深！你恶心不恶心！”唐山海身体一震，声音陡然拔高，立马沉了脸，“你放开我！听见没有！”

“不放！”陈深偏偏脑袋，换个地方继续蹭。

湿湿热热的鼻血透过轻薄的衣服粘在皮肤上，恶心得唐山海直起鸡皮疙瘩。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说：“陈深，你不是要跟我分道扬镳吗？这么粘着算怎么回事？！是男人就带点种儿，说话算话，别让我看不起你!”

陈深经这么一折腾，火气也消了一半，脸舒舒服服地贴在唐山海弹力十足的胸肌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抱着他温暖的身体，感觉一颗心没着没落了那么些日子这会儿总算踏实下来，心满意足得鼻子都泛酸，真不知道自己前段时间是怎么熬到过来的，再没了跟唐山海分开的念头，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就开始往回找辙，“我没说要跟你分道扬镳，我只是让你多保重！”

“你这么说话有意思吗？！”唐山海咬牙瞠目，今天算是彻底领教了陈深的无赖，这么无耻的话他也说得出口。

陈深抬起头对上唐山海蹿着火苗的眼睛认真地说，目光中有委屈、有眷恋，“我真没想跟你分开，我只是有点儿迷茫，想花时间理清些事。”话峰一转又抱怨道，“可你个死没良心的真扔了我送你的东西。”他从衣服里扯出一条链子，正是唐山海那天扔掉的铜锁。

原来陈深那天并未立刻离开，因为心里太难过，正坐在唐山海门口的台阶上抹眼泪呢，就见铜锁从天而降，“啪”地坠落在自己眼前，如果心脏能剖出来看看，自己的心一定已经被扎成了筛子，千疮百孔。他哀怨地看着唐山海，幽幽质问：“唐山海，我的感情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你说扔就扔吗？”

唐山海张张嘴，竟被陈深搅得一时语塞，明明是他说走就走，怎么就成了自己说扔就扔了？这样被倒打一耙，偏偏还找不出话来反驳，气得唐山海直拿牙齿磨嘴唇。

“好在我没你那么小心眼，”陈深用手指将他咬得鲜红的唇瓣从齿间解救出来，一脸宽和地说：“反正你这人向来缺心少肺，我也习惯了，顶多就是我辛苦点儿，你扔我捡，再送给你就是了。”他将链子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又重新挂在唐山海脖颈上，见他被自己噎得欲言又止，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嘟起，心里一痒，又不长记性地凑过去企图偷香，唐山海危险地一眯眼睛，张口就咬上他偷腥的嘴，陈深眼睛一弯笑了出来。用花比喻男人或许并不恰当，可唐山海在他眼中就像一朵浑身带刺的玫瑰，色泽娇艳，馥郁惑人，勾得他总忍不住靠近，又被刺得遍体鳞伤，可偏偏——他贼性难改啊。何况以他对唐山海的了解，这狠家伙要真想教训他，有很多招，犯不上用嘴咬他。

所以陈深连躲都不躲，任他咬，一点点加重力道，直咬到血味弥漫，唐山海才松了嘴，陈深不以为意地笑着，血色漫溢的嘴唇不怕死地转而贴上他洁白的额头，怀中人使力挣动，却逃不出他拼尽全力的拥抱。

“山海，互相伤害远比相爱容易，”陈深的声音陡然下坠，变得异常低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幽深的肺腑传上来，“你可以很轻易地推开我，但我向你每走近一步都很艰难，我要放下很多东西才敢这样抱住你。我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我会胆怯、会退缩，需要每天在心里积攒一点勇气，才能努力走向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也许……并没有很多明天可以去等待和消磨，要是你也在意我，能不能试着不要推开我，试着接受我……在我们都还有时间还有机会的时候。”

唐山海静静地听着，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暗夜中熠熠生辉，待陈深说完，他莞尔一笑，“那我要是真不在意你，是不是就可以不必试了？”陈深默然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捏着他的两个脸颊肉，左右一拉，无奈地叹息，“你还是别说话了。”

陈深松开手，迎着唐山海促狭的目光，试探着轻啄上他的唇瓣，一下、两下……见他没什么动作，才悬着心覆上他的唇，密密贴合，一沾上这片柔软，便心神渐渺，什么都忘了。嘴上的伤口因碾磨而刺痛，却无法阻止他不断加重的力道，恨不能摩擦出火来，方能消解自己的热情，唐山海终于不再折腾，他安静地半启着双唇，松开牙关，放陈深的舌尖攻入自己温热的口腔，肆意舔舐、侵扰，挑出他的舌头卷进自己嘴里缠绵吸吮，渐渐地，唐山海在他的带动下，终于有了回应，他反缠住陈深的舌头搅动、吮吸，两人你来我往，似用舌尖跳起如探戈般火热的舞步，纠纠缠缠、如影随形。

没有音乐的引领，只有动情的追随。两人越吻越深，越吻越急促，陈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唐山海紧身的夜行衣里，丝缎般的肌肤带着细腻与清凉，从指间滑落，他顺着劲瘦的腰线抚上饱满的胸膛，揉捏着充满弹性的胸肉，指腹划过小巧的凸起，想起记忆中的乳珠如莓果般的色泽，不由急切地揪着唐山海的衣摆上拉过头顶扯落至腕间，皎白的肌肤坦露在月光之下折射出莹润的光泽，陈深的手指禁不住捻住那两点绽放在清幽中的茱萸，湿热的亲吻沿着柔软的耳坠、修长的脖颈细细密密地落在锁窝里。

“陈深……松开我。”清冷的声音透着压抑的欲望。

陈深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婉转的音节，耍赖般地拒绝。

“那你也脱了！”唐山海一缩脖子，发号施令般说着较劲的话，陈深听了不由得在他肩上闷笑起来，这人真是什么时候都不肯吃亏，可偏是这股不依不饶的傲娇劲儿在自己眼中最是可爱。轻轻在他肩头磨了磨牙，陈深退开两步，在唐山海的注目下，坦然地将衣服褪得一干二净，复又上前，指头勾住唐山海的皮带扣，色意满满地睨着他，“该你了……”

陈深的手不急不缓地解着他的皮带、裤扣、拉链，眼睛始终盯着唐山海，不想错过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唐山海也如他所愿，那种带着挑衅的轻屑表情始终没有一丝裂痕，陈深抱住他的腰把人微微托起，将下身的衣物顺着光裸的翘臀、长腿从他纤瘦的脚踝处一一剥尽。

他随手把裤子扔在地上，退一步打量着唐山海，见他双手负在背后，昂首挺胸，眼神睥睨，即便是浑身赤裸地坐在窗台上也消磨不掉他的半分神气，他那样自在地舒展着充满生机与力量的身体，如水的月光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优雅、动人的曲线。陈深也想不明白，明明这个人有的自己也有，可偏偏长在他身上就这么赏心悦目，教人舍不得移开目光，也许是因为他镌刻入骨的倜傥风情，也许是他的身体第一次为自己动情绽放，陈深不是头一次看他赤身裸体的模样，却觉得这一刻的唐山海比任何时候都美得夺人心魄。

他再次上前拥吻住唐山海，温存的亲吻变成焦灼的啃咬，在他白皙的肌肤上，种下点点玫红，灵巧的唇舌在他清冷的身体一路释放出热情的焰火，唐山海的身体有股带着麝香的清甜，令他欲罢不能。唇上品尝不止，一双手也不闲着，手指在他胸前的两点茱萸上来来回回地抚摸，柔嫩的乳珠在陈深的撩拨下悄然挺立。

唐山海的性经验仅止于异性，以往的欢爱中他总是更多地照顾对方的感受，因此陈深的温柔取悦，令他新奇又舒服，当那种又热又麻的感觉从陈深的指尖经自己的乳头回传至体内，引得他止不住全身颤抖时，他第一次尝试到如此刺激的滋味，带有电流的触碰让他的身体莫名兴奋起来。

陈深灼人的手掌包裹住他柔软的性器，与落吻时的焦灼不同，握着他分身的手却异常耐心，似将它当成一个小山海般放在掌中温柔地爱抚，卸去力道地揉搓抚弄。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拨弄着玉茎顶端的沟壑，唐山海初始觉得有些微微的刺痛，但随着铃口涌出细细涓流，浸润了带着粗糙质感的摩挲，他的下体很快便漾起一圈一圈的酸麻快感，终于引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呻吟。他“嗯”了一声，忍不住将头靠向玻璃，昂着下巴轻咬住下唇，卷翘的睫毛配合着身体的颤抖微微翕合。

“山海，别咬，我想听……”陈深在他耳边轻声低哄，再次吻住他的双唇，不许他压抑被快感催动的音符。

就着手上粘液的润滑，陈深开始上下套弄已经硬挺的玉茎，随着速度越来越快，唐山海发出细细的鼻音，像猫似的弓起身子，忽然身体一震，在陈深嘴中发出“唔唔”的呻吟，爱液伴着下腹的抽动汩汩流入陈深手中。

陈深松开唐山海的唇，趁着他还未从高潮的余韵中恍过神来，一把抱起他颤抖的身体，脸冲下扔在床上，紧接着一个猛扎子扑了上去，把指间的爱液就手抹在唐山海的臀缝中，动作连贯，一气呵成。当唐山海股间一凉意识到他在干什么时，陈深的手指已经揉上了他的幽菊，他心里一惊，再想翻身却被陈深压得死死的，不由急道：“陈深！你下来！那儿不行！听见没有！下来！”

陈深亲亲他僵硬的后脖颈子，说了声“不要”果断拒绝，开玩笑，以唐山海的性子，这种事要不雷厉风行、决战到底，等他缓过劲来，还能容自己压吗？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好言相哄：“这次我先来，下次换你还不行嘛？你要不舒服，随时叫停，我保证不硬来。”

陈深的话唐山海一个字也不信，都是男人，这些床头哄女人的鬼话也敢拿来唬自己。他对这件事确实有些发怵，可都做到这份上了再推拒未免有些矫情，心里又多少感念陈深适才的温柔，心一横，终于吐口嘟囔了句“你轻点儿”。

唐山海的首肯像终结了漫长冬日的一夜春风，刹那间便教陈深的心上盛开了漫山遍野的迎春花。他兴奋地直起身坐在唐山海大腿上，强忍着激动，先细心地将他落在手腕上的衣服塞进手铐里，以防呆会儿行事太激烈，伤了他，然后才捏着两个白嫩的臀瓣，左右拉开，手掌中那种弹弹软软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想多揉两下，又怕让对方有亵玩之感，犹豫了两秒，到底没敢，只将注意力专注在那朵深藏在幽缝中的小菊花上，粉粉嫩嫩的，一副乖巧无辜的模样，让陈深觉得自己竖起的食指看起来有些残忍，他甩甩头抛开心中的不忍，将指头向菊蕊中坚定地捅了进去。

虽然有爱液的润滑，第一次含入异物的肉穴，还是干涩难行。陈深绷着根神经，比唐山海还紧张，生怕把人弄疼了，随时跟他撂挑子，指腹在肠道里耐心地碾按、拧动，一点点挤开肠壁，缓慢深入，肉穴在手指温柔的试探下，渐渐泛出湿意，润滑了肠壁。陈深的手指开始缓缓抽插起来，随着粗糙的指节在后穴内进进出出，唐山海发出轻浅的低吟，“嗯……嗯嗯……嗯”，清雅的单音从向来骄狂的人嘴里发出来，格外撩人心弦。

陈深贪恋地想听他发出更多的声音，指尖越发往里，旋动着不断深入浅出，指腹扫过肉壁上一个微凸处，感觉唐山海的身体轻颤了一下，再一按压，身下人“唔”了一声，负在身后的手指都攥了起来，陈深揣测着，又对着那个凸点揉按了两圈，见唐山海难耐地弓起腰身，便大着胆子专注抚慰起那点敏感，就着他高高撅起的臀峰悄悄地往穴口里加入手指。

肉穴不知不觉地含住了陈深的三根指头，翕吐着粘液兴奋咬合，他加大指下的力道，按压过敏感点，加快了抽插，唐山海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下腹一阵阵的酸麻，他终于被电击般的快感，激出了阵阵呻吟，脑子里、身体中除了陈深留在他体内的手指带来的震撼，再无其它。

估摸火候差不多了，陈深伏下身覆在唐山海身上，脸贴在他耳侧，一边亲吻，一边用手指捻住他的乳珠，旋转揉捏着转移他的注意，当小巧的乳头被拨弄得充血硬挺时，唐山海的呻吟夹起了舒爽的意味。陈深再也压不住欲火，他抽出手指，挺起腰身将肿胀不堪的分身硬生生挤进了幽窄的肉穴。

“啊——”刚进了一半，唐山海忽然一声惨叫，吓得陈深差点萎在肉道里，他忙伏下身不断亲吻着唐山海疼得皱起的脸，试图安抚，唐山海却不领情地晃动身体，扭着腰胯想将陈深甩出去，他蹙着眉嘴里不住嚷嚷：“陈深！你出去！好疼！我不做了！”

他越是挣扎，肉穴就将陈深的分身咬得越紧，陈深也很疼，可这会儿要是放弃了，怕是再难有下次了，只得咬牙强忍着，继续在唐山海耳边亲吻，柔声安慰，手上不断抚弄他胸前、胯下的敏感。

慢慢地，感觉唐山海的身体重新松懈下来，陈深才敢扶着自己的性器缓缓往里插。唐山海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忍不住直哼哼，身体里插进来的滚烫又坚硬的东西实在太大，他觉得自己腹内被塞得满满的，又胀又痛，陈深也被肉穴箍得生疼，他抹去额上的汗水，附耳对唐山海说：“忍着点儿，马上就好！”然后撑起手臂，轻轻浅浅地抽动起来，待肉穴里分泌出更多粘液，他才略带力道地深深插入，顶至最深处时打圈蹭着，再退出来碾几下穴口的敏感复插回去，几番深入浅出的抽插顶弄，终于又召回了唐山海体内的快感，带动着他的身体跟随著陈深的挺动而上下摆动。

见唐山海已经适应了自己的性器，陈深加快了抽动的速度，大力在他身体里摩擦碰撞，唐山海被他一下又一下有力的冲撞顶得意识渐散，无法成言，嘴里断断续续地轻吐着：“呃……轻点儿……唔唔……轻……”，难得的软弱落在陈深耳中，却愈发令他兴奋。

他将唐山海翻转过来，凝视着他被情欲染成绯色的面庞，眸中的骄矜终于涣散在一片氤氲水色之中。陈深动情地伏下头亲亲他的眼睛，直起身双手紧握住他的腰身，急速攻向他体内，那窄小的穴道与自己的分身契合得如此紧密，他看着自己的坚挺在唐山海的身体里畅通无阻地进进出出，像是驰骋在自己的领地，令他徒生了唐山海属于自己的满足感。

更为激烈的皮肉撞击声传入唐山海的耳际，他似乎能感觉到细细密密的快感像不断燃烧的火线，从每一个神经末梢快速向高潮的据点逼近，这让他又紧张又兴奋，心脏不受控制地高高悬起，兀自期盼烟花腾空引爆夜空的一刻，他的双腿自动自发地缠绕上陈深的腰间，第一次，他向另一人完全打开了自己，那种恨不得顶开皮肉，撞出灵魂的冲击，不但让两人的身体体会到了极致的舒爽，更让他们心与魂因坦然相对而无比贴近。

陈深不断挺动腰身，急速戳刺，每一次都让坚挺的性器在肉穴里顶蹭碾磨一遍再抽出来，又狠狠撞进去。唐山海的下腹被顶得不断鼓起，好像陈深的利刃要从自己肚子里破腹而出一般，而自己再次勃起的玉茎也随着陈深的挺动，一下一下打在腹上，两个分身隔着一层皮肉，此唱彼和。

陈深感觉自己快要到了，他握住唐山海蓄势待发的玉茎快速撸动，终于低吼着，将火热浓稠的精液一汩汩地喷进穴道深处，唐山海紧紧相随急喘着再次泄出爱液，高潮冲顶的一刻，他仿佛真的看见了漫天烟火，溅起暗金色的大雨，滂沱于眼中。

陈深疲惫地倒下，从后面紧紧拥着唐山海，眷恋着不肯从他身体里退出来，只让那湿漉漉热乎乎的肉穴就这么含着自己的下体，两个人的身体、呼吸、心跳，还有丝丝缕缕的情意紧紧纠缠在一起，带着蒸腾的热气驱散了初春深晚的寒意。

陈深先缓过劲儿来，用头磨蹭着唐山海光洁的后背，雀鸟般聒噪地追问：“山海，爽不爽爽不爽？”

“陈深，你先放开我！”唐山海隐忍地说。

“啊？”

“啊个屁！陈深你大爷，放开我！我要上厕所！”唐山海终于骂出了人生第一句脏话。

第九章引君入瓮

唐山海睁开双眼，本该洒在枕畔的晨光被陈深的脸挡住，龇着白牙的笑容倒比阳光还晃眼几分，他不由眯了眯眼睛。

“早！”陈深的声音轻快得像刚振翅飞离枝头的小鸟，在他额上落下一片羽毛般的亲吻。

唐山海“嗯”了一声，被两束火辣辣的目光逼得不自在地撇开脸，刚想伸手去拿床头的闹钟，就被陈深半路截住，交握着他的十指引向怀中，“还早呢。”他轻轻地说。唐山海的手腕上有一圈触目的红痕，昨晚脱了缰似的驰骋奔腾，原本塞在手铐里的衣服早已被折腾得脱落出来，金属发了狠地打磨着皮肉，这会儿一看，有些地方都破了皮，蹭出血印来，陈深心疼地用指腹摩挲着，赧然问他：“还疼吗？”

唐山海抿抿嘴，觉得陈深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他不光手疼，这一宿折腾下来，弄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没一个地方不疼的，尤其是后面某个地方，更是疼得火烧火燎，可要说“疼”未免像是女人撒娇，要说“不疼”又怕他下次还这么没轻没重，因此唐山海思索了片刻，中肯地建议陈深，“下次换你试试就知道了。”

陈深麻溜地领会了他的弦外之音，大猫似的就差“咪嗷”一声，扑到他颈窝子里，一边蹭着一边半真半假地抱怨，“哎，你还是别试了，可疼了，不骗你，我那儿都磨破了。”

“嗯，既然大家都这么难受，那以后还是别做了。”唐山海话跟得很干脆。

“那不行！”陈深紧张地抬起脸正对上唐山海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知他是拿话逗自己，嘿嘿一乐，用手慢慢摩挲着那条搭在自己身上的光裸大腿，笑得欠揍又暧昧，“山海，口是心非的毛病得改改了，你这腿可比嘴诚实多了。”

“你想多了，我睡觉习惯夹被子，你在我眼里跟裹床被子没什么区别。”

“啧啧，没区别？那我这一晚上不白忙活了，不成，得让你再好好体会体会。”话音刚落，陈深就一出溜缩进被窝里，唐山海诧异地问：“你干……”嘛字还没蹦出口，就觉得自己的分身猛地被一片湿热裹住，心里一惊，忙把手伸进被窝想推开陈深，却被他紧紧扣住两个臀瓣不撒手，坏心眼地含住他的玉茎使力一吮，唐山海“嗯”地轻吟出声，晨起的小山海不必撩拨就性致盎然，陈深将它含在口中温柔舔舐，如餐珍肴。

大手握着挺立的茎身，柔软的嘴唇含着顶部时吸时放，感觉到唐山海推拒自己的手在肩头渐渐收紧，他揣摩着力道又咂吮了几下，吸得唐山海两条长腿在被子下不自觉打开、曲起。陈深温暖的掌心裹着囊袋，两个精巧的小球放在手中不住揉捏捻动，舌尖绕着玉茎顶部一圈圈慢慢舔弄，将细窄沟壑溢出的涓涓细流卷入口中，尽数咽下。

陈深的挑弄令唐山海舒爽得如近云端，他难耐地顶起腰胯，将肿胀的分身更深地送入他嘴中寻求慰藉，陈深就势将玉茎抵着喉口完全含入，小心着不让牙齿刮上，嘴巴在整个茎身上下移动，尽情吸吮。

唐山海急促的喘息带着身体不住起伏，雨点般清脆的呻吟淅淅沥沥地落在陈深心上。

他改用手快速揉搓着茎身，嘴在铃口上猛地吞吐了几下，唐山海忽然从嘴里发出“唔”的一声闷哼，下腹一抖，玉茎在陈深口中跃动着吐出一股股粘稠的爱液。

陈深从被窝里钻出头来，嬉皮笑脸嘴角还挂着白色的余液，他满不在乎地随手拭去，攀着唐山海的身子蹭上他鼻尖，“怎么样？跟被子有没有区别？”

唐山海涣散在高潮中的眼神还没来得及聚拢，覆着薄红的脸偏向一边，不想搭理他没羞没臊的追问，陈深凑过嘴想继续骚扰，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掌捂住，“滚！脏不脏！”

“自己的东西还嫌脏。”陈深小声嘀咕着，用坚硬的小棒子捅捅唐山海的大腿根，吊着他脖子耍赖：“山海——我这儿还硬着呢。”

“我记得有人昨晚说下次换人的。”唐山海斜睨着他，递过一个轻蔑的眼神，“陈深，你嘴里还有没有算数的话。”

陈深眼珠子来回一滴溜，痛快地转过身用屁股蹭他下体，“当然算话，来来，换你来！”

唐山海从昨晚到现在已泄过几次，性器此时绵绵软软，再难聚起精气神儿，暗恨陈深这家伙一定是算准了这点，才这么有恃无恐，推开他就要掀被子下床，陈深忙连扯带抱地把人拉了回来，哄着唐山海答应自己用手排解欲望。

唐山海的手指很漂亮，根根白皙修长，线条分明有力，握住小深深的画面光是想想都热血喷涌，可一动起来，就幻象全灭，手法拙劣不说，态度还很敷衍，陈深几乎全程龇牙咧嘴，时不时地还得点拨他两句，嘴里叫着“轻点轻点”，是真嫌他手重，跟唐山海昨晚欲拒还迎的告饶完全不是一码事，快感在有如现场教学的实践中消磨殆尽，好容易磕磕绊绊地泄了身，他还没抱怨，唐山海倒一脸嫌弃，说他难伺候，两相对比，陈深心下微凉，这小子有点缺乏耐心啊，难怪学不会开锁，就冲他这架势将来上了自己的身，这菊花还能保得住吗？思及此处，陈深摸摸屁股，有些为自己将来的性福忧起心来。

此时洒在身上的阳光已逐渐有了热度，唐山海心里记挂着要将密码本交给陶大春，终于咬着牙将陈深这块膏药从身上撕了下来。

看着唐山海扶着腰慢慢起身下床，陈深揉揉被他扯得生疼的耳朵，顿时觉得心理平衡了不少。他跃床而起，随手捞过唐山海的睡衣披上，从地上捡起那幅埋脸在地上的少女画像仔细端量，画得是不错，心神兼备、栩栩如生，可惜他对西洋画没什么研究，只在眼中将这幅金发美人像直接幻化成了十五条小黄鱼。

见油画的内外框被分开，陈深摸摸下巴，倒想起另一事来，放下画晃悠到盥洗室，唐山海正在脸上刷皂沫，准备刮脸，陈深一时技痒，说了声“我来吧”，走上前抽出他手里的剃刀。

唐山海笑道：“我倒忘了你还是个剃头匠。”配合着略略矮身倚在水池边上，陈深捏着他的下巴，刀片就着盆里的热水浸了一下，顺着脸颊从上往下刮，他的手腕灵活而有力，操控着剃刀在唐山海脸上一下下轻划而过，竟像按摩般惬意，正阖眼享受，忽听陈深开口问他：“山海，你抢那幅画干嘛？”

唐山海仍是闭目，眼睑之下眼球微动，半晌才慢悠悠地说：“不干嘛，看你白天在洋行晃悠，有点儿好奇，晚上就跟过去看看，你拿的那幅画，正好我也喜欢，就顺手抢了。”

“所以我差点儿被搞死，就只是因为唐先生你一时好奇，想顺手给我找点儿麻烦？”剃刀停在唐山海脖颈处，陈深拿捏着力道暗暗压下刀片，刺痛感令唐山海睁开双眼，见陈深一脸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笑意却只停留在嘴角，凝视的目光透出几分犀利。

刀在颈间不敢妄动，唐山海一时摸不准陈深在想什么，只得用脚碰了碰陈深的小腿，放软声音问：“还生气呢？”

陈深见他作出这样哄人的姿态，心里却有些怅然，他们俩个穿上衣服就像回归了各自的阵营，落簪成河，画出一条无形的鸿沟，倒不如在床上赤膊相见来得坦诚。

可就算知道对方有事相瞒，陈深也不能问寻真相，毕竟唐山海能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如果隐瞒与谎言可以让他们走得更远一些，他又何苦去戳破呢？陈深松了持刀的力道，一咧嘴又恢复玩世不恭的模样，“怎么会，”他拿了条毛巾浸在热水里，一边帮唐山海仔细擦掉脸上的皂沫，一边不着调地嬉笑道：“都说床头吵架床尾和，你都以身相许了，我还能跟你生气吗？”

唐山海眨眨眼睛没有接话，明白陈深是有心放水不想追问了，他和自己怀揣着一样的默契，因为珍视，才会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敏感的端由。唐山海心中触动，难得主动地握住陈深在他脸上擦拭的手，舔舔嘴唇，边想边斟酌着劝他：“那幅画……你先不要急于出手，我是说毕竟画刚丢，眼下风口浪尖的，还是小心些的好。”

“嗯，我知道了。”陈深轻声应了，揉揉唐山海有些凝重的脸，故作轻松地调侃：“啧啧，看看咱这手艺，小皮刮得多滑溜，跟剥了皮的煮鸡蛋似的。”

唐山海挥开他作乱的爪子，转身看向镜中，摩搓着脸颊，倒真是光溜水嫩，陈深黏过来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我晚上来找你。”

“好。”

见镜子中的唐山海笑靥温柔，陈深心湖一漾，情难自禁地扳过他的脸又吻了下去……

陈深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到理发店，门口墙脚处缩着个小伙子正嗑瓜子，见了陈深，猛地弹起身，嗓音嘹亮地喊了声：“深哥好！”

陈深被他这一嗓门吼得惊退半步，上下一打量，见小伙儿身形细瘦，刀条脸、眯缝眼，一脸乐呵呵的，确定自己没见这张脸，陈深迟疑着问道：“你是——”

“我叫扁头。”小伙儿回话很利索，手在身上随意抹了两下，伸向陈深，见他呆愣愣地看着自己没反应，小眼瞪得溜圆，又报了一遍名字，还刻意拉长了音努力暗示：“扁——头——啊！”

啊，陈深一拍脑袋，恍然想起前两天收到的组织密报，说会有新的交通员来找他碰头，好像是叫扁什么来着，他忙回握住对方在半空中干了半天的手，连声抱歉，将人请进屋里。

陈深侧脸观察，见扁头跟着自己穿行过理发店大堂，一路东张西望，瞅什么都一脸新鲜，见到漂亮的女顾客也不收敛打量的目光，要不是自己在身边，估计那张撅成“O”形的嘴就要吁出声口哨来，完全不似老K般沉稳持重，心下对这次安排的接头人选颇有些不以为然，面上却还是客客气气地寒暄着，两人进了内室又东拉西扯了几句，便渐入正题。

扁头人很活络，看陈深年龄不大，又挺随和，几句话下来，就放开了拘谨，盘着腿坐在床沿上，从兜里抓了把瓜子，让了下陈深，见他不吃，便自顾自地嗑了起来，边嗑边皱着脸叨叨：“深哥，这药的事还是得再想想办法啊。”作难的样子像是对陈深的难处感同身受，陈深看着瓜子皮从他嘴里不断飞溅到地上，强忍着躁意撇过脸啜了口水，“嗯，我再想办法吧。”

“我倒是听说黑市上最近流出批盘子啥泥……”

“盘尼西林。”陈深皱皱眉头，出声校正。

“喔，对对对，盘尼西林，嘿嘿，我这英文水平有限，反正你明白是啥就成，”扁头干笑两声，啐了口瓜子皮，忽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地问：“深哥，你打算啥时候下手啊？”

陈深愕然地问：“下什么手？”

“偷药啊！”

看着他一副想当然的嘴脸，陈深气得捂住脸笑了出来，心里暗骂这是从哪儿刨了根愣头葱塞给他，这么不靠谱的话也喷得出来，真当他通天遁地，只要动动手指，什么东西都能信手拈来吗？

陈深暗叹了口气，揉揉额角，再不想浪费时间跟他说话，起身站到扁头跟前，握住对方的手腕子，一本正经地应承道：“行，扁头同志，我知道了，我会尽快下手的，你回去等我消息吧。”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那活宝，陈深一边清扫着地上的瓜子皮一边琢磨：扁头提的那批药，他也略有耳闻，据说是青帮打劫了国军的走私船，流出了一批物资药品分散在黑市上，货源上倒不会有什么麻烦，只是抗生素目前奇货可居，价格高得离谱，所以他一直没往那儿想。现在手里有了这幅画，再加上自己之前的积攒，应该足够整上十来箱了，这么一琢磨，陈深觉得还是得去找趟孙德兴，尽快把画出手，毕竟抗生素再贵也是紧俏货，迟了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德兴当铺内堂，陈深盯着孙德兴，激动地拍案而起，“不可能！画是我亲手从墙上摘下来的，怎么可能会是假的！”

孙德兴忙做了个“嘘”的手势，紧张地冲门口张望了下，“你小声点儿，我又没说是你成心拿假画诓我，我也是听我那朋友说的，画还在洋行里。”他拍拍陈深的肩，硬拉着人重新坐下，想了想，又好言劝道：“阿深啊，我也不太懂西洋画，辨不了真伪，可你想想画要真丢了，洋行那边怎么会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那小日本也不能善罢甘休啊？你说有没有可能之前挂的是赝品？所以被你拿走了也没人言语？”

陈深低头寻思着，孙德兴的猜测也不是没有道理，虽然事情透着蹊跷，但眼看到手的金子要飞，又实在不甘心，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再去趟洋行一探虚实。

唐山海晚上回家，没见着陈深，只看见一桌打包的盒饭，饭盒底下压了张字条，上面歪歪斜斜地飘着一行字——“晚上有事，不来找你了，好好吃饭，万勿挂念！”落款写着“你的深”，还画了个笑脸，看得唐山海弯起了唇角。他将纸条仔细地叠好，摸了摸饭盒，还带着余温，不由微感诧异：这家伙晚上有什么事，走得这样匆忙，竟跟自己打个照面的功夫都没有吗？

晚上就寝前，唐山海习惯性地打开一份汇申晚报，随手翻阅，报纸右下角有一则公告，引起了他的注意。是瑞和洋行本周拍出寄卖物品的公示，上面赫然写着皮埃尔的《少女画像》，唐山海难以置信地细看确认，联想到陈深今晚的失约，心中的不安像投石入水掀起的波澜，一圈圈扩散开来……

陈深看了看表，时针指向1点，他已经在瑞和洋行的房顶上耐心伏守了五个小时，把警卫的人力部署和巡岗时间摸了个清楚，早前看苏三省在门口集合列队，数了数一共出动了二十名警卫，他扒着楼檐探出半个脑袋向下看去，门口聚守的五个警卫已经困乏得无力聊天，恹恹地打起盹来，绕楼巡视的那五人组刚刚走过，楼里加苏三省一共十一个人，陈深在脑海中又默默理了遍应对方案，方拉下面罩，从腰侧取出爪锚钩在屋脊上，顺着绳索下滑至二楼阳台闪入室内。

一路无阻地潜行入陈列室中，见墙上原来挂画的位置上，挂着一幅蒙着白布的画，陈深掀布一看，却只有一幅空空的画框，不由嗤笑，果然是个引他上钩的局吗？看来他手里的画是真迹无疑了。听见了纷沓而至的脚步声，陈深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将油画改背在胸前，室内灯光大亮，苏三省率先冲了进来，持枪指着自己，冷笑着说：“你还真敢来啊！”

原来苏三省一早发现画丢了，便火速与洋行经理商议，封锁丢画的消息，找了个大小一样的画框用布遮住放在展室里装样子，又联系报社放出画已售出的公告，一方面稳住日本人，另一方面做出画仍在洋行的假象。他并不确定是否会引贼回来，本来只是想混淆视听，拖延盗贼将画出手的时间，没想到对方居然敢真的跑回来一探真假，还大摇大摆地带画前来，如此招摇，真是欺他警察厅无人了吗？

想及此处，苏三省愈发恼怒，他举着枪又逼近两步，沉声道：“举起手来！”陈深也不说话，他在心里默默数着……嗯，十一个，不多不少，人全齐了。露在面罩外的眼睛弯了弯，用手指指画像示意苏三省开枪，苏三省欲扣扳机的手果然僵住，枪口迅速下移，陈深立时从指间甩出铁卡，就手在包裹油画的布面上一划，只听“刺啦”一声，惊得苏三省心头一阵狂跳，忙抬手示意身边的人不要妄动。

苏三省这会儿才明白对方为什么敢有恃无恐地带画前来，合着是拿油画当护身符啊，不过这会儿将人团团围住，料他插翅也飞不出去。

像是算准了苏三省的想法，陈深脚下一动，变魔法般骨碌碌滚出个小铁罐来，“嘶嘶嘶”地火星四溅，不知谁喊了一句“是炸弹！”众人听闻退潮般四下散开寻找遮蔽，有的干脆转身冲出展室，陈深趁乱用铁卡击碎屋顶灯泡，“啪”的一声，灯灭的同时，铁罐喷射出耀眼的赤焰，夹杂着刺耳尖锐的叫声在警卫脚下如红了眼的老鼠般到处乱窜。

陈深犹嫌不够乱地又连扔两个铁罐，趁警卫们纷纷跳脚闪躲之际，抽出腰间短刀挥舞着杀出门口，心里默算着：“一个、两个、三个……”苏三省此时被人挤到角落，混乱中焦灼地嘶喊：“不要乱！不要乱！守住门口！守住！……小心不要伤着画！”

待他终于冲出门口，除了三个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警卫，已不见了陈深的踪影。他让人将守在楼外的警卫调进来，又安排剩下的警卫散开搜寻，自己略一沉思，猛地想起什么，直奔阳台而去，果然堵住了正准备攀绳而上的陈深，他抬手一枪，陈深一歪身将将闪过，忙松了绳索，冲苏三省飞出一刀，趁他躲避，又将后背的油画护至胸前。

顾忌苏三省手中的枪，陈深紧贴着他近身缠斗，油画挡在胸前是盾牌，也是累赘，而苏三省怕伤了画，既不敢开枪，拳脚之间也颇为顾忌，两人僵持间，苏三省的援兵已到，又将陈深围堵在阳台上。“看你往哪儿跑！”苏三省欺身上前去扯陈深肩头的背带，还未挨上，一发子弹从自己耳边“嗖”地挟风而过，紧接着又是“砰砰砰”一阵密集的枪响，他抱头弓身闪避，身边的警卫一个个应声而倒，“走这边！”一个清亮的声音划破混乱与硝烟，苏三省蓦地抬头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手持双枪隐在幽暗之中。陈深疾步奔向那人，苏三省趁机对着他奔离的背影射出一枪，没想到持双枪的人更快他一步，搂住陈深猝然旋身，替他挡下了这一枪。

子弹钻入皮肉的闷响，带起那人发出“呃”的一声痛吟，陈深慌乱地托住他软下的身体，再不敢恋战，他将对方的手臂搭在肩上，把胸前的画像解下扔在地上，揽住受伤的同伴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苏三省站起身，急走两步捡起地上的画像，扯开外层的包裹一看，禁不住“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又骤然使力将画砸在地上，画框支离碎裂，溅起残屑击打在金嗓子周璇甜美的笑脸上。

他在室内转圈暴走，努力平定下狂乱的心绪，忽然想起黑暗中的那个声音，好生耳熟，在哪儿听过呢？

第十章绝世孤本

陈深握着车钥匙的手不住地剧烈颤抖，他手上沾满了鲜血，红得触目惊心，如同唐山海脸上刺眼的苍白，直击得他肝胆俱裂。可平日里像匹野马一样奔劲十足的发动机，偏在这节骨眼上尥了蹶子，任他怎样焦灼地驱使，就是兴不起奔跑的念头。他又急又气，一巴掌抽在方向盘上，震落额上的汗水掉进眼睛里刺得眼球生疼，抬手揉揉再要去拧钥匙，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住。

“陈深……”听唐山海气若游丝地唤他，陈深心里一揪都不敢往副驾上看，生怕对方衰弱无力的样子会激得自己眼中的雾气堆聚成水，不争气地掉下来。他反握住唐山海的手捏了捏松开继续拧着钥匙跟发动机较劲儿，嘴上安抚着：“别着急啊，马上就好！”

“陈深，”唐山海无奈地抬高声音提醒他：“你没挂档……”陈深低头一看，见档杆果然稳稳地立在空档上，尴尬地抿抿嘴，推动档杆一脚油门，吉普车终于“轰”地冲了出去。

“你撑着点儿啊，咱们现在就去医院，马上就到！”他猛踩着油门，车子在空杳的街巷间左拐右转，飞速穿行，唐山海虚弱地靠着椅背，被晃得头昏眼花，蹙眉阖眼强捺住胃间翻腾的阵阵酸意，听陈深要去医院，费力地睁开双眼阻止他，“不要去医院。”

经唐山海这一拦陈深才意识到像他这样的公众人物跑到医院去救治枪伤得引发多大的舆论关注？自己真是急昏了头，居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正兀自懊恼，又听唐山海勉力说道：“去安亭路……金司林公寓208，找徐碧城……”他此时饱受疼痛与晕眩的双重折磨，惨白的脸上布满了涔涔冷汗，很想一昏了事摆脱煎熬，可陈深这副慌了神的模样实在教人放心不下，他拍了拍陈深的腿拼着最后一口精神气儿叮嘱了句：“陈深……你清醒点儿……我还不想死……”说完再扛不住，头一歪坠入黑暗之中……

徐碧城酣眠中隐隐听见有人叫她名字，还以为是在做梦，翻个身继续安睡，忽然一声怒吼“徐碧城！！！”平地惊雷般炸得她从床上一弹而起，骤然睁眼看见幽暗中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正压向床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出来，嘴里刚蹦出一个高音就被一把捂了回去，紧接着黑暗中响起一个男人低哑的声音：“别叫，是我，陈深！”

徐碧城立即收了声，扯开对方的手拉亮床头灯一看，见陈深正站在她床边，身上还背着个垂头耷脑的男子，惊愕得话都说不利落，“你、你、你来干嘛？！”一闪念想起自己身上只穿了条睡裙，急忙将被子扯过脖颈。

陈深这会儿也顾不上理会男女有别的忌讳，急急地说：“山海中弹了！”

“啊？”徐碧城一听麻利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和陈深一起扶着唐山海趴卧在床上，嘴里连珠炮似的发问：“怎么回事啊？出什么事了？山海为什么会受伤呀？”陈深却苦着个脸一言不发，她伸手摸了摸包扎在唐山海肩上的黑色外套，见鲜血已经将衣服浸得湿透，忙沉声吩咐陈深，“先把这玩意解开。”说完自己一猫腰从床底下拖出个大药箱来。

陈深小心翼翼地拆解着包扎伤口的衣物，尽管动作已极尽轻柔，但布料被血肉粘附在弹口上，揭离的一瞬，剧烈的痛感还是将唐山海从昏迷中激醒，他疼得浑身一震，“呃”地发出一声哀吟，修长的手指猝然收紧死死地攥住身下的被单。陈深见了心疼地将他紧握成拳的手包在自己掌中，伏下身在他耳侧不住地安慰：“山海，我在这儿呢，我在呢……”渐渐地，唐山海的手松开了被单，与陈深的手交握在一起，他将头埋进枕头里，咬住嘴唇暗暗将痛苦的呻吟咽回了肚子。

徐碧城从箱子里取出一堆瓶瓶罐罐和手术器械，一抬眼就看见两人几乎贴合在一起的身姿和紧紧纠缠的双手，不由讶异地张大了嘴，这两人什么时候感情好成这样了？她所认识的唐山海虽然面上对谁都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但骨子里总透着一股疏离，居然会和陈深这么亲近，真教她好奇得挠心挠肺。可唐山海肩头汩汩涌出的鲜血提醒着她，眼下不是细究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敛了敛心神，端着一托盘手术用的家伙事走上前，利落地把陈深挤到了一边……

所幸唐山海这一枪中得并不深，子弹没有贯穿身体，而是卡在了骨头的缝隙间，陈深帮衬着徐碧城取出子弹，缝合包扎完，窗外天色已蒙蒙泛亮，打了一针麻醉剂的唐山海一直很安静，徐碧城给他喂了两片止痛药后便沉沉地睡着了，她抬头看看比唐山海脸还白上几分的陈深，温言道：“你也累了一宿，回去休息吧，让山海在我这儿歇着就成。”

陈深张张嘴想说留下来陪唐山海，可看徐碧城一脸倦容，也知道两个大男人挤在女孩子家里确实不太方便，巴巴望了眼唐山海露在被窝外被汗水浸湿的黑发，耷拉下脑袋颓然地说：“那我回山海家等着，有什么事你给他家打电话。”顿了顿又道：“算了，还是把你电话给我吧！”……

陈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荡回唐山海家的，他直直地扑倒在唐山海床上，弹起麝香之味，沁入鼻间，掀起的被褥还保留着主人离开时凌乱的模样，却已变得一片冰冷。他不禁揣想唐山海是带着怎样张惶的情绪匆匆离开，赶往洋行找自己，随即又想起了那声凌厉的枪响、软倒在怀中的身体、满手触目的血红……一晚上他都极力闪躲的画面，这会儿安静下来，竟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转个不停，每一帧都教他胆寒得不敢直视，他宁肯苏三省那枪是打在自己身上，皮肉上受些罪总好过揪心扯肺之痛。

他觉得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像做了场长长的梦，没准儿自己仍身在梦中，不然那个性子凉薄、从不肯吃亏服软的人，怎么会在石火电光间选择为自己挡枪呢？他心里有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却犹疑着不敢相信，毕竟一直以来都是自己追着唐山海跑，而唐山海的态度却总是暧昧不明，即便有了肉体关系，那种拥有对方的感觉也不过是开在片刻高潮中的昙花，他尚不敢言爱，唐山海会吗？

陈深烦闷地翻身坐起，眼睛巡睃在床头柜上想找根烟抽，烟没寻着，倒被唐山海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引去了目光，见金表下面压了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陈深拿到手里打开一看，居然是他昨晚留在餐桌上的那张便条，心道早知道这家伙会叠得那么齐整，自己就把字写漂亮点儿了，陈深咧咧嘴想笑却落下两滴泪来，唐山海啊唐山海，你的心思藏得可真够深的......

瑞和洋行一楼大厅，上海警察厅厅长曾树正对着一票人点头哈腰、诺诺连声，英使馆的人、76号的人、日本人，个个都是踩在他头顶上的爷，捧着供着不敢得罪，中英日文交织在一起叨喋不休，压得他喘不上气儿来，嘴里不住地“是”“嗨伊”“噎死”胡乱应对，掏出块手帕擦擦脖颈间如雨落下的汗水，这把火烧得这么旺估摸着这次是很难蒙混过关了，他暗暗剜了眼身边的罪魁祸首，见苏三省站得跟旗杆一样直溜，气得心里直跳脚：该死的东西！端得跟没事人一样，也不看看老子是在替谁受过！

苏三省无心揣摩他悲催上司的那点儿委屈情绪，反正这样的场景已经司空见惯，这帮人骂骂也就散了，毕竟谁也没指望着懦弱无为的警察厅真能挑起什么重担，横竖最后推个人出来背锅就好。

早上他用一支烟的功夫终于想起了那个清亮的声音跟谁的很像——唐山海。怀疑像种子遇上了适合的土壤开始疯狂地滋长，现在想来那天在洋行看见唐山海时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些不同寻常的热情，脑子里忽然像通了电一样，掠过最近几桩无头案，就手在本子上画了张人物、线索的案件关联图，发现影佐夫人的手链失窃案、周长富的药行爆炸案还有这次的洋行失画案，每桩案子都有唐山海的身影——他都曾出现在案发现场。

这个发现令苏三省震惊不已，他心里极不愿意相信唐山海会牵扯其中，可职责在身，他还是要亲自求证一下，昨晚黑暗中虽然看得并不分明，但根据对方挡枪的动作走势以及中枪后身体右倾的姿态判断，子弹应该是打在了右肩附近，想要确认是不是唐山海应该并不困难。

待终于熬过几方人马冗长的训斥，苏三省趁曾树忙着埋头恭送时悄悄夹在人群中溜出了门，蹬上他德产的侉斗摩托“轰隆隆”地向唐山海家骑去。

苏三省站在唐山海家门口执着地按着门铃，见始终无人应门，又透过门镜企图往里张望，可惜什么也没看到。他挠挠头转身下了台阶，靠在铁皮侉子上点了根烟抽上，耐心地静守——唐山海早晚是要出来或是进去的。

屋子里，陈深的手攥着门把，忍了又忍，在脑海中一次次地幻想着一把拉开门飞出铁卡将苏三省一刃封喉的画面，要不是怕给唐山海找麻烦，他就真这么干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这个差点要了唐山海命的人隔门僵持。见苏三省守在门口抽烟，看样子是打算等到唐山海回来，陈深暗道不好，蹑手蹑脚地撤回客厅给徐碧城拨了个电话通风报信。

陈深打电话的本意是想让唐山海躲着点儿先避避风头，没想到唐山海不仅回来了，还回得异常招摇。陈深听见屋外响起车子的急刹声，凑到门镜前一看，唐山海不知从哪儿弄了辆拉风的福特敞篷车停在门口，身上穿着件黑风衣，手里拎着个酒瓶子，从车上跳下来，徐碧城紧随其后，两人亲昵地搂在一起，大声调笑着摇摇晃晃地往家走，苏三省见他回来，忙迎上去叫了声“唐先生”，将人拦了下来。

唐山海脸上泛着酡红，眯着眼睛端量了苏三省一会儿，方带着醉意恍然道：“哟，这不是苏探长嘛？找我有事？”

苏三省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笑着说：“是啊，想耽误唐先生几分钟时间，问点事儿……”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酒气，苏三省蹙了蹙眉转而又问：“唐先生，昨晚这是去哪儿了，真没少喝啊？”

“苏探长好啊！”听见一个轻快的女声，苏三省这才将目光下移到唐山海腰部的挂件上——一个娇小玲珑的清秀女子，苏三省认得对方是李默群的侄女，礼貌地点点头，“徐小姐也在呀，你好。”

徐碧城没有理会他话中的忽视，从容地替唐山海作答：“是啊，我一直都在呢！我和山海有个香港的朋友来上海玩，昨晚在我家小聚，山海一高兴就喝多了。”感觉到手臂间唐山海的身体微微下坠，她忙暗中使力紧紧搂住，唐山海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整个身子倚在徐碧城身上，紧紧相拥的姿态落在苏三省眼中，却是有些刺目的亲密。徐碧城知道唐山海快撑不住了，强捺住心头的焦急说道：“苏探长，山海醉成这样，也回答不了你什么问题了，不如等他清醒的时候再约吧。”

说完她扶着唐山海绕过苏三省往前走，错身而过时，苏三省一把抓住唐山海的右肩头，使力一捏，“徐小姐，我帮你扶吧。”然后不由分说地搀住唐山海的手臂，唐山海冲他勾唇一笑，“有劳苏探长了。”

“唐先生，客气了。”苏三省眼睛眯成一条缝，将锐利的目光隐在其中。

行至门口，徐碧城打开房门，客气地说道：“苏探长，留步吧，山海今天精神不好，就不请你进屋坐了，改天见。”

苏三省松开唐山海的手臂，在他后肩上爽朗地拍了一下，“唐先生，那我们改天再约，苏某今天就不打扰了。”

唐山海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好，改天见。”他对苏三省点点头，与徐碧城相拥进门。关上门的一刹那，唐山海突然浑身瘫软地跪倒在地，徐碧城再也撑不住他的重量，跟着一起倒下，早已守在客厅的陈深立刻飞扑了过来。

门外，苏三省看着自己的手若有所思，醉酒很合理地掩饰了唐山海的伤情，他的表现也非常完美，却还是流于刻意，手捏上他肩头时，苏三省明显感到了指下肌肉的紧绷，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对方应该是感受到了自己的试探，很快便放松了下来，后面他再拍一掌时，这种紧绷感也不复再现，如果真的是喝多了，怎么会如此敏锐地调节身体的反应？还有他嘴上可疑的伤痕，徐碧城那种小家碧玉可不像是能做出如此孟浪之举的女子，如果不是徐碧城咬的，会是他出于疼痛而自己咬伤的吗？苏三省在草蛇灰线的细节中梳理着真相，心中的答案越来越明晰，他慢慢攥紧了拳头，既觉得愤怒又有些失望，唐山海，如果真的是你，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陈深架着唐山海在沙发上坐下，和徐碧城一起七手八脚地脱去他的外套、上衣，露出绑着绷带的胸膛，见腥红的血已渗出白纱，徐碧城一边骂着苏三省，一边从包中取出止血粉和白纱替他重新包扎。

“不是让你们躲一躲吗？你怎么带他回来了？！”见唐山海一脸隐忍的痛楚，陈深忍不住开口诘问徐碧城。

“是我让她带我回来的。”唐山海有气无力地替她回道，他冲陈深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早晚是要面对的，躲能躲到什么时候？”

“可你这么回来太冒险了！”陈深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认同，“苏三省不是个省油的灯，你伤得这么重，难保他看不出来端倪，那家伙出了名的难缠，要是被他盯上……”

“盯就盯吧，没凭没据的，凭他还动不了我。”止血粉散在伤口上阵阵的刺痛，唐山海一摆手，有些不耐地止住陈深焦灼的絮叨。

徐碧城一双细长的美目带着探究在二人脸上扫来扫去，快速缠好纱布，说了句“山海，我去帮你找身衣服换。”很有眼力架儿地躲上了楼。唐山海看着徐碧城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见陈深还沉着脸不说话，拍拍自己身侧，轻声命令了句“过来”。

“干嘛？”陈深嘴里嘟囔着屁股还是听话地挪了过去，唐山海放任自己倚靠在他身上，拉过他的手十指纠缠，放软声音说道：“你要相信我，我既然敢回来，就不怕他找麻烦。”

陈深一听他这话，立时红了眼，抬高嗓门说：“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敢回洋行，就一定有法子全身而退，用你跑去多事！”唐山海闻言刚欲甩手发作，却被陈深死死握住，“还好……还好没把你打死……”想起自己差点失去他，陈深心里一绞，一滴泪水快速划过脸颊，他忙撇过脸用手背拭去，强忍住眼中不住泛起的酸意，咬牙颤声道：“唐山海……不要再有下次了，听见了没？！我真的受不了……”

半晌，唐山海幽幽回了句，“……好，我知道了。”头一歪，枕在陈深肩上……

上海的四月柔情似“水”，连接下了两场瓢泼大雨后，太阳终于懒洋洋地露了脸，阳光和煦地照在身上，被雨水洗刷过的空气简直清新得醉人，天气很好，陈深的心情如是。

今天接连发生两桩喜事，一桩喜事缘于早上的头条新闻——“传世名画不翼而飞，铁血探长引咎辞职”，陈深上次跟唐山海分开时约好暂时先不见面，就是怕苏三省顺藤摸瓜摸上自己，这会儿见苏三省背了丢画的锅，人都被撤职了，自是不必再忌惮他，陈深心里一松，终于可以去找唐山海了。另一桩便是油画安全出手，法国佬带着画远走高飞，十二条金灿灿的小黄鱼稳稳进账，陈深收了钱刚跨过德兴当铺的门槛，孙德兴一拍脑门又把他叫住，“哎，阿深，等等，帮我捎两瓶黄酒给老书虫。”

坤宝书店是查林路尾巴上一个逼仄的铺面，一年四季门口都挂着脱了色的蓝棉布帘子，店面不大，书架、地上，甚至角落里都堆满了老板淘来的旧书，孙德兴口中的老书虫，就是这家店的老板。老板姓刘，人和店一样，透着没落却又不失风骨，蓄着一头长长的白发，编成辫垂在脑后，长袍虽旧但永远洗得干干净净。据说他曾中过前清的秀才，真假虽无可考证，但老头对书确实识行懂货，这家不起眼的店铺里收藏了不少善本珍品、古书典籍。

陈深时不时地会来店里逛逛，在旧书堆里翻翻，和老板呷着茶闲谈白扯，说起来他对古玩的很多了解都源于此店。刘老板天天扎在书堆里，平时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可今天却显得有些郁郁寡欢，见陈深拎着酒瓶进来，打起精神拉了把椅子招呼他坐下，又在柜台上腾挪出一小块空地，邀他一起喝上两盅，陈深看他心情不好就依了他陪着坐坐，几口黄汤下肚，老头就开始长吁短叹。陈深摸摸下巴，隐约感到这事有些蹊跷，他随口关心了两句，老头便痛快地将愁事和盘托出。

原来刘老板有个旧友，祖上曾任职太医院，传下一本宋代药物学家寇宗奭的《本草衍义》，因为是元刊本，可以算是孤本，非常的珍贵。旧友与他都是好书之人，尽管家业败落，也从未想过将书转卖，前阵子听闻对方身体抱恙，刘老板前去探视，没想到对方竟将书转交给他，托他代为保管，说是怕自己走后这本绝世孤本会被自己的不肖子拿去换烟泡抽，没想到才过几日便传来旧友的死讯，随后那二世祖就领着一帮人到他店中闹事，非说书是他趁着旧友神志不清时哄骗到手，逼着他把书交出来，否则就让他吃官司，虽然觉得有愧旧友嘱托，也只得无奈地将书交给对方，后来听说那小子转手就把书卖给了一个日本商人。说到此处刘老板忽然“啪”地把酒盅往桌上一放，激动地说道：“阿深，这是国宝，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

陈深心中一叹，果然在这儿等着他呢！孙德兴支使自己来送酒，估摸是跟这老书虫交过底了，自己也没必要再装傻充愣，他捏着酒盅随手把玩，悠悠说道：“看来刘老板今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刘老板静静地看了陈深一眼，用指头点点四周墙壁环绕的堆满古籍的书架，“阿深，这些老家伙在绝大多数人眼中跟一张厕纸没什么分别，换不来吃换不来喝，哪儿比得上珠宝黄金来得实惠，可你记住我的话，这里面凝聚了中华文化数千年的精华，都是岁月倾囊的宝物啊！我不是心痛书落在日本人手上，我是心痛国人的麻木！为了多抽几口大烟就将书倒手卖给外强，还不如个小日本有远见！阿深，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我只能厚着这张老脸请求你尽力一试，就当是帮着子孙后代多守住一些老祖宗留下的精华吧，我在这里谢谢你了。”说完老头就要给陈深作揖，陈深忙抬手将他扶住。

“刘老，您这样就真是折煞我了。”刘老板的话令陈深动容，他没想到眼前这位枯瘦如骨默守方寸天地的老人竟有如此胸怀，相较之下自己开始时的试探之心实在令人汗颜，他胸中热血翻涌，当下应道：“您放心，这事儿交给我，我一定尽力把书给拿回来。”

陈深详细地询问了一些关于书的细节，刘老板忽然想起自己手上有一本清代刻本，踩着椅子在书架上翻翻找找，无意中带落一堆书坠在地上。陈深弯腰拾起，被一本泛黄的线装本引去了视线，残破的封面上画的竟是两个古装男人脱了裤子抱在一起交合的场景，窗外还站着一名窥视的女子，书面写着几大字《龙阳二十九式》，作者处写着羊陀，随手一翻，一张张姿势各异花样迭出的性交画面看得他面红耳赤，阖上书嘴上打着磕巴问刘老板：“这这怎么是男人跟男人……”

老头给他一个少见多怪的眼神，说道：“这有什么可新鲜，男风自古有之，妓分男女，男妓在古时候叫小倌，小倌呆的地方叫象姑馆，明朝的象姑馆生意兴隆、门庭若市，把它对手的妓院都能比了下去，写这本书的人据说就是当时象姑馆的一个龟公，天天见惯了这些龙阳之事，便将日常调教小倌勾客的技巧总结手绘了下来，你还别小瞧这本书，这也是孤本，只此一本……哎，找到了！”刘老板手里拿着《本草衍义》的刻本低头冲陈深挥挥，陈深却跟没听见似的，埋头专注地翻阅着那本《龙阳二十九式》……

晚上唐山海回家时，看见门掩着没锁，抿了抿嘴推门而进，闻见一室面香，餐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他左右环顾正找陈深，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紧接着一个热吻落在颊上，“你还挺会踩点儿，我这面刚上桌，你就回来了！”

陈深拉着唐山海坐下，把面往他跟前一推，“你先吃吧，我回头再下一碗。”自己拉了把椅子紧挨着坐在他身侧，支肘笑眯眯地看他。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暂时不见的吗？”唐山海一边挑着面条散热一边问。

陈深从桌上捞过一张报纸，戳戳头版开心地笑道：“苏三省都被免职了，还躲什么躲！”

这条新闻唐山海早上也看见了，心里却对苏三省有些歉然，他虽然开枪打伤了自己，但说到底也是他和陈深偷画在先，人家不过是恪尽职守，这账也算不到他头上，就这样牵累了一个无辜的人，还是觉得有些于心难安，见陈深笑得一脸幸灾乐祸，他不置可否地垂下头专心吃面。

陈深见唐山海反应这么平淡，兴味索然地把报纸扔到一边，忽然想起之前他同苏三省在一起时热络的样子，难道是对苏三省动了恻隐之心吗？陈深眯了眯眼睛，心里郁闷又难以启齿，抢过唐山海手里的面碗和筷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你不是要再下一碗吗？”唐山海愕然问他。

“懒得下！”见陈深明显有些赌气的回答，唐山海想了想大概猜出几分缘由，他笑着摇摇头，用手帕擦擦嘴，从兜里掏出家门钥匙，放到陈深跟前，“给你的。”

“干嘛给我，我又用不着？”陈深塞着一嘴面含混地问道。

唐山海修长的手指轻轻弹击着桌面，无奈地提点他：“陈深，你进自己家也撬锁进门吗？”

自己家？陈深心里念叨着，脑子弯一转，恍然明白唐山海给他钥匙的深意，不由喜上眉梢，放下筷子抹把嘴蹭地站起来，把唐山海往椅背上一推，跨坐在他身上，捏着他脸颊笑道：“臭小子，懂人事了！”说完捧住唐山海的脸一通没头没脑的狂亲，本来只是嬉闹的亲吻，却在两片嘴唇胶粘在一起后，越吻越真。陈深按着唐山海的后脖颈压向自己，在他丰软的唇瓣上辗转，舌尖轻松地抵开牙关，一下一下调皮地挑逗着他口中的柔软，待软舌追逐而出，趁机将其吮住含入自己口中缠绵，唐山海主动挑起舌尖轻舔陈深的齿龈，又反卷住他的舌头缱绻难分，温热的手攀在他后背上上下下地抚摸，热情的回应助燃了陈深的欲火，他急促地将唐山海的衬衣从裤子里扯出来，手伸进衣下，揉按着他小巧的乳首，指腹扫过缠绕他胸前的绷带，拉回一丝清明，他放开唐山海的唇，低喘着问他：“你伤好点儿没？”

“还够呛。”唐山海摇摇头，声音中透着些压抑的沙哑。

“没事，用手吧。”陈深伸手去拉他的裤链，却被唐山海一把按住，“陈深，再等我两天。”

“啊？”陈深听这话有点不对劲，微微拉开点儿距离，见唐山海眼睛里亮晶晶的，那种充满征服欲的跃跃欲试的目光，吓得他股间一紧，拍拍唐山海肩膀，干笑着说道：“不急不急，等你养好伤再说。”

第十一章冰火交融

陈深得了钥匙后的隔天清早就拎着两个大皮箱颠颠搬了过来，唐山海还一脑袋乱毛坐在被窝里迷迷瞪瞪呢，他已经麻溜地在挂满贵价名牌的衣橱里辟出块地来塞上自己的衣服。

“你干嘛呢？”唐山海揉揉眼睛看着两个大开的箱子还有满地的零零杂杂，那个黑黢黢的玩意儿不会是个锅吧？

“过来伺候你啊，”陈深扬起嘴角回得理所当然，“你受伤了行动不方便，总得有人在跟前照顾吧，穿个衣服、换个药啥的，也别老麻烦碧城跑来跑去的，不是有我在呢嘛！”

唐山海不置可否地抿抿嘴，且不说自己这点伤是否真的需要人近前照料，端看他扛那么多行李过来也知道他绝不会只待到自己枪伤痊愈，还假模假样地带个锅，搞得他好像除了下面还会做别的似的……唐山海不屑地撇陈深一眼也懒得戳破，捞过床头烟盒抽出根烟来，点着火吞吐一口，觉得给陈深钥匙这事有点儿欠考虑了，忘了这家伙脸皮贼厚向来得寸进尺，自己本意只是想借着钥匙表个态，真没打算让他登堂入室，一来自己习惯有点儿私人空间，二来和他立场有别很多事还得藏着掖着，就这么住在一起总是不太方便，正琢磨着说点儿什么委婉地劝他搬回去，忽然指间一空，陈深抽出他的烟叼在自己嘴里，手上捧着碗鲜香馥郁的海鲜粥，剜了一勺送到他嘴边，“来，张嘴，早上龙顺阁排队给你买的。”

唐山海偏头闪开，说了声“先刷牙”翻身下床，走进盥洗室，看见刷牙缸里两支头抵着头的牙刷，毛巾架上两条紧紧相依的洗脸巾，心里一叹——算了，要不就先这么着吧。他后退一步透过盥洗室的门偷偷瞟了眼正撅着屁股铺床的陈深，要说这家伙成天飞檐走壁、登高爬低的，肌肉线条也是相当的紧实漂亮，想起那晚月色下陈深充满张力的身体，唐山海咬咬下唇龇出四颗洁白的小牙，耳根子竟有些微微发烧起来……

洗把脸，头脑清醒了不少，唐山海拿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水，想起件事来，倚着门框问陈深：“哎，碧城不是说养伤期间要忌口海鲜辛辣吗？。”

“呃——”是喔，把这茬儿给忘了，陈深捞起地上的铁锅不好意思地咧咧嘴，“嘿嘿，我去给你下面条……”

事事总是祸福相依，这次的事虽然凶险，却也教唐山海看清了陈深在自己心中的份量。他想着乱世飘摇，终有离散，爱过一场也算没有遗憾了，横竖不负家国就好。心念及此才算放下顾虑真正接受了这段感情，这颗子弹像是打碎了隔阂在两人之间的玻璃幕墙，同屋共处之下愈发情意融融起来。

陈深此次的盗书行动无关党派利益所以没瞒唐山海，白日里大家各忙各的，晚上凑到一起唐山海没少帮他的行动计划出谋划策，喜得陈深拧着他的脸直夸他这个贼婆越当越上道，唐山海却抓过陈深的手在他掌心里搔刮两下，笑得深意更浓，一句“谁是贼婆还指不定呢”，吓得陈深立马抽了手，再不敢拿言语招他。

唐山海露骨的意图教陈深憋出了内伤，好不容易盼到这个凉薄的人对自己上了心，正是放心大胆没羞没臊往上扑的时候，偏偏对方跟自己存了一样的心思，这就比较尴尬了。

两人情在浓时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恨不得闻见烧火柴的味儿都能蹿出把火来，更别说更衣换药洗澡睡觉这些赤膊相见的时刻，下腹腾起的欲望几乎要烧穿了肚皮，可陈深别说手上讨点儿便宜，连一句轻薄的玩笑都不敢乱开——唐山海眼睛里跃动的火苗太吓人了。

他要没受伤，陈深反倒没那么多顾忌，大不了大家凭武力一较高下。可这会儿打得过也不能还手，有心耍赖又怕唐山海奚落自己说话不作数，陈深脸皮虽厚，这点儿脸面还是要的，只得夹起狼尾巴小心克制着躲避着，生怕把唐山海的性致撩拨起来非要上了自己连个推拒的机会都没有。

唐山海对陈深那点小心思看得门儿清，仗着自己养伤期间也干不了真枪实弹的事，变着法儿地逗陈深玩，吃饭的时候拿脚脖子有意无意地蹭他；洗澡的时候光溜着身子喊他搓背；穿衣服的时候故意紧贴着他用嘴喷热气；换药的时候让他把生肌膏在光裸的背上通抹一遍……陈深见他玩得兴起都咬牙忍了，可晚上睡觉唐山海浑身脱得就剩条裤衩，把陈深当个没知觉的棒槌夹在胸里，鼻尖对着飘着皂香的弹软胸肌，憋得陈深一夜无眠。他终于忍无可忍，隔天晚上就拎着枕头被子滚下楼睡了沙发，唐山海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暗笑：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但唐山海明显低估了陈深作为一个盗贼在耐力上的先天优势，眼瞅着自己伤口渐愈开始结痂，陈深倒像是柳下惠附体般面对他的各种撩拨愈发淡定，唐山海不由暗暗反省：自己这玩笑是不是开过了头，该不会把陈深的性致给磨完了吧？

这天晚上，陈深正趴在餐桌上规划行动路线，唐山海半敞着睡袍拎着杯威士忌晃悠悠地拉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撑着头边啜着酒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陈深被他盯得汗毛倒竖，所幸这两天也被磨疲了不少，面上还能不动声色地继续在纸上勾勾画画。见陈深不理自己，唐山海“啪”地把酒杯放在桌上，捏着陈深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看向自己，酒气柔和了英挺的眉眼，敞衣而露的胸脯在灯光之下白得晃目。陈深看得呼吸一窒，旋即便生出些恼意来，胸膛微不可见地起伏了一下，咬牙暗骂：臭小子，还没玩够是吧！

见唐山海眼睑微垂，脸渐渐凑近像是要吻自己，陈深嘴角一翘，仰起脖子抢先亲上他的额头，轻轻浅浅的一啄纯洁得像是母亲的亲吻，“你先睡去吧，明天要干活了，我得把计划过周详点儿。”伸手将他快敞到肚脐眼的衣襟合拢到领口，重新扎好衣带，又道：“这会儿晚上还冷呢，注意保暖，别冻感冒了。”说完目光慈祥地冲唐山海笑笑，继续埋首干活，一本正经的模样噎得唐山海动了动喉咙却挤不出话来，豁地站起来踢开椅子转身就走，走两步又折回来忿忿地捏起酒杯才大步离开，陈深听见他一下重过一下的脚步声，搓搓下巴上爆出的红痘痘，玩味地笑了出来。

唐山海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抿着威士忌，明净剔透的玻璃杯中酒一半，冰一半，他心里有把急火，倒不是因为陈深，俩人之间吵也好闹也罢终归都是小事，真正叫他挂心的却是另一件大事——这两天日本海军的密电通讯换了新密码，但根据之前截获的密电，日本海军似在长江一带有所行动，而且据情报，十艘军舰从四月起便不见了踪迹，而最重要的集结地点却无法破译，组织上给他下达的新任务就是想办法弄清楚日军这次行动的内容，时间紧迫，可他却全无头绪，完全不知该从何入手。

他用手指揉揉太阳穴，觉得头有些发晕，不知不觉小半瓶威士忌下肚，冰凉的酒水只将寒意留在喉间，却在他身上掀起阵阵燥热，肩上的伤口正滋长新肉，钻心的刺痒，这会儿被热气一激愈发痒得叫他难以忍受。

他解开睡袍褪至腰间，从酒杯里捞出两个冰块，翻身趴在床上手绕过脖颈将冰敷在伤口上，彻骨之寒终于舒缓了令人焦炙的刺痒，酒意上头，他困乏地阖上了眼睛，昏沉间连陈深推门而进的声音都未察觉。

陈深走到床边悄悄止步，见唐山海趴在床上裸着光溜溜的脊背睡袍堆砌在腰际，手搭在肩上，冰块已化成了水顺着滑腻的肩头流淌到被单上，酒色薄红的侧脸上眉心紧蹙，显然睡得并不安逸，陈深一脸宠溺地摇摇头——这么别扭的姿势真亏他睡得着。

他弯腰取出唐山海手中的残冰，手臂放回身侧，将人翻过来盖好被子，唐山海嘟着嘴咕哝了句“不要……好热……”不领情地把被子一脚蹬开，露出白瓷般的肌肤绽着片片桃色，黑丝绒的睡袍沦为配衬，上不掩胸下不遮腿松松垮在腰上。包在黑色内裤中的性器，从堆叠的衣料中露出半个美好的弧度，陈深喉头一滑，隐隐听见脑中响起神经细微断裂的声音。

他悄悄地在唐山海身旁躺下，嘴唇轻而眷恋地摩挲着他温软的唇瓣，舌尖探入酒味香馥的口中，辗转舔过每一处角落，勾起绵软吮吸残酒幽香，仅是浅尝便已微醺。

身下的肌肤带着灼人的热度，陈深从酒杯中夹出块冰咬在唇齿间，顺着唐山海丰润的双唇一点点掠过脖颈、喉结、锁窝、胸间……丝丝凉意取悦了火热的身体，他不自觉地挺起胸膛靠近那一小块舒爽的寒凉，眼睑微微翕合，却慵懒地不肯睁开。陈深见他赖着不醒，兴起了恶作剧的念头，舌尖顶着冰块贴上他半边色泽浅淡的乳首，激冷的触感令唐山海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两下，闷哼着猝然睁眼，“你干嘛呢！”

陈深将冰块嘬回口中，顺嘴在他冻得冰凉的小乳尖上使力一吮，如愿地听见他发出“嘶”的一声低吟，抬起头一脸贼笑地问唐山海：“酒醒了没？”

“好玩吗？要不你也试试？！”冷不防地被冰块从睡意中激醒，唐山海是真的有些上了火。

“啧，这怎么是玩呢？我这是帮你降温呢。”陈深佯装正经，抬手摸摸他有些发烧的脸，忽而认真地说：“干嘛自己一个人喝闷酒，要是有什么发愁事不方便讲给我听，至少可以让我陪你喝两杯啊。”温柔的神色叫唐山海的心湖泛起层层微波，他眼神黯了黯，双臂猛地在陈深腰间收拢一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陪喝就算了，陪我做吧!”他唇角挑起一贯的似笑非笑，低哑的声音带着要命的性感，陈深脑中警铃骤响——完蛋，要坏！张嘴刚吐出个“等”字，就被唐山海焦灼的亲吻堵了回去，滚烫的双唇在陈深唇齿间激烈地碾磨，舌尖撬开齿缝滑了进去，挑弄起带着冰意的柔软狂乱地索求纠缠，一双手急促地扯脱自己身上残留的遮蔽，又胡乱地撕扯上陈深的衣物。

过度的热情教陈深徒生惧意，他被唐山海不知轻重的吮吻弄得舌根发疼，想推开对方又怕触及伤口，急智间他勉强撇过脸从床头酒杯里随手捞了块冰出来，没承想一时没抓稳，冰块从手间滑落直直地落入唐山海股间……

“啊——”唐山海被激得一声惊叫，立时松了陈深的嘴，他从后面摸出块冰来，难以置信地盯着陈深，红红的眼眶里溢满了愤怒与委屈，“陈深！你到底要干嘛！就那么不想跟我做吗？！”

陈深连连摆手，心里暗暗叫苦，“误会误会……真是手滑了……”唐山海冷冷一笑，把冰块丢在他脸旁，从他身上翻下来，赌气地背过身去，陈深见他真急了，嘴里忙不迭地补救，“谁不想跟你干谁是乌龟王八孙子！我真是天天想夜夜想，想得肾都快炸了！我还想问你要干嘛呢，明明啥也干不了，还成天招我！”想起唐山海没完没了的作弄，他就来气，伸着下巴凑到唐山海眼前，“你看看，把我憋得都爆痘了！”

唐山海紧绷的俊脸终于有了些松动，陈深见状忙顺杆爬地揽住他的肩膀，柔声哄劝：“山海，你想做我求之不得，可你伤刚好点儿，哪儿经得起这么折腾，你躺着，我帮你好不好？”

“陈深，我想要你……”唐山海扭过脸目光幽深地回望着他，清软的声音里隐隐透着些渴求，陈深的心瞬间软成了水，咬牙点点头说：“……好，我先来吧，你省点儿力气。”见唐山海没反对，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不经意地觑见扔在一旁的小冰块，心念一动，就手捡起含在嘴里。

“你又干嘛！”唐山海皱眉问道。

陈深抬手阖上他的眼睛，“放心，我有分寸，你安心躺着吧……”

他将冰块在嘴中含吮了片刻方才吐出，伏下头在唐山海细滑的皮肤上缓慢地、耐心地吮舔，一寸不落。来自舌苔柔软而冰凉的抚触却让唐山海的身体更加炽热、敏锐，当陈深的舌尖将粉樱般的乳首磨砺得红肿、坚挺，又在小巧且深圆的肚脐里眷恋地盘旋时，这些敏感又脆弱的地方被寒意反复刺激着，令唐山海禁不住绷起了身体，搭在陈深肩头的双手因收紧而泛白，分身被快意催动着径自昂首，泉眼处析出晶莹的水珠，形如晨曦中挂着露水的玫瑰花瓣，陈深爱不释手地抚弄着秀挺的玉茎，张开嘴刚将它含入一半，便被唐山海推着肩膀制止。

他隐忍着喘息道：“别……一会儿……我自己来。”陈深吐出他的分身，舌尖掠走泉眼处渗出的一滴透明的水露，带起玉茎一阵可怜的轻颤。他用指腹摩挲过盘绕在茎身上微微凸起的暗青色脉络，无奈地轻笑，都胀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吗？

陈深抬起唐山海一条长腿，露出隐秘在幽缝中的菊穴，花瓣似的纹路清晰而隽秀，他轻柔地用拇指在穴口上轻抚慢捻，却教唐山海心头泛起了磨人的酥痒，“唔……行了，陈深，够了吧……”他咬牙喘息着抽回腿，手臂一撑坐了起来。

陈深冲他笑笑，拿过床头的酒杯，余酒带着残冰一起含吮入口，捧住唐山海的后脖颈，将酒液哺入他喉中，碎冰留在自己嘴里，“再等会儿，山海，别着急……”陈深轻哄着将人按回床上，高高架起他两条修长的腿，大开的角度甚至能隐隐露出穴中玫粉色的嫩肉，陈深伏下头用嘴含住穴口，舌尖顶着碎冰挤入幽穴之中，寒冰将肉穴刺激得猛地收缩了一下，连带着大腿内侧的嫩肉都跟着颤抖起来。

“呃……好凉……陈深！拿出去……快点……”透心的冰寒从身体上最敏感的部位传来，突如其来的凉意仅用一瞬便蔓延至全身，冻得唐山海蜷起身体，十个脚指头都跟着缩了起来，他收紧穴口想把这扰人的冰块推挤出去，陈深却一改体贴的态度，对他不适的反应视若无睹，牢牢扳着他的腿埋首在股间，舌尖顶住冰块，非但不让它滑出还用力往里推挤。

“好冷……出来……真的好冷……”唐山海神色痛苦地低喃，身体忍不住瑟瑟发抖，寒冰刺痛着肠道，本是温热的地方第一次变得一片寒凉。渐渐地，剧烈的刺激与疼痛变成透心的冰凉和麻木，肉穴自身的热度很快便将碎冰融化了一半，缕缕冰水混合着穴道分泌出的体液缓缓流出，沿着大腿根部顺流而下，将白皙的腿间浸染得水色滢渟，陈深反复舔弄着濡湿而敏感的嫩肉，唐山海的臀瓣在他掌中抖成了秋天的落叶。

“唔……陈深……嗯……够了……够了”

怎么会够？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无论怎么索取都无法令人餍足，比如财富、比如名利、比如权势……比如爱人的味道……

陈深的舌峰转而抵入肉穴，时而搔刮着柔嫩的肉壁，时而卷着碎冰在肉穴里翻搅，软软硬硬，冷冷热热，刺激得唐山海浑身不住哆嗦。陈深抬起头放下他的双腿，将他颤栗的身体搂在怀里，改用手指挤入肉穴中，指腹碾着一点冰碴在敏感的腹地打圈揉化，那种尖锐的、刺冷的感觉渐渐变为了酥麻的快意，汇聚成一股热流自腹中向上蹿涌，猝不及防地将他推上了情欲的顶峰，没有受到任何的爱抚和刺激，玉茎便在快感的支配下径自吐出了爱液。

“呃嗯……嗯……嗯……”他在高潮中颤抖地呻吟，双唇微启，眸中水光潋滟，急促的喘息带起胸膛的起伏，皎白的皮肤上刚褪了酒红又染上潮红，情欲氤氲的模样令陈深神魂颠倒，下腹的欲望又肿胀了一圈。

他直起身将唐山海脱力的双腿环在自己腰上，肿大的分身不急于直接进入而是在穴口处旋转摩擦，敏感的部位紧紧相贴，肉茎顶端的炙热温暖了寒凉的穴口。唐山海下意识地挺起腰身攀向热源，像寒冬中急于取暖的猫，不断磨蹭着冒着热气的铃口，仍在向外涓涌出冰流的肉穴空虚而阴冷，此刻，唐山海前所未有地希望那里能被火热的欲望充盈、填满。

他冲陈深急切地低吼：“磨蹭什么呢！进来！”眼睛里含着雾气，咬着嘴唇却仍撑着强硬的姿态求人，想到唐山海这副可爱的模样只有自己看得到，陈深幸福得简直要笑出来，折腾半天，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陈深强忍住得逞的笑意，托起唐山海的臀部调整好位置对准穴口缓缓地将自己的硬挺推进。

肉道内虽被充分地润滑过，却依旧紧致，陈深的分身吃力地推挤开层层叠叠的嫩肉，最柔软的地方像被硬生生撕裂一般，所有的器官似是被挤压到了一起，粗长的性器每前进一分，唐山海都会被痛意与压迫感逼出一声低吟，但他始终没有让陈深停下，直至分身完全挤入紧窄的肉穴，直至自己的身体被陈深完全填满……

肉穴蠕动着分泌出更多的汁水，无声地浸润着肉壁与茎身的结合，陈深耐着性子缓抽轻送，他想让唐山海体会到更多的快乐，每一下都直插到底然后缓缓抽出，亦或是缓缓插入而急速抽出，变化多端的抽送终于挑起了唐山海的快意，当蚀人的快感渐渐取代了疼痛，呻吟之声如微雨渐急，变得高亢而绵长，他甚至开始向上耸动自己的下半身，迎合陈深的冲击，白嫩的臀肉被撞得发红，随着肉体的撞击生出涟漪般的快感，从尾椎沿着神经中枢再到大脑深处一波一波地扩散开来，麻痒、疼痛、充实感渐渐混出些令人上瘾的迷醉，让他坠入诡异的欢愉之中。

火力全开之前，陈深终于想起了唐山海肩头的伤势，他放下唐山海的双腿退了出来，抱起他疲软的身体，让他背对着坐在自己怀中，硬挺的性器重新盈满湿软的肉穴，陈深紧紧捏住唐山海的腰身，臀部向上不断地挺举，急速戳刺。

唐山海被颠弄得阵阵晕眩，头无助地靠在陈深肩头，长翘的睫毛沾着水气虚弱地翕动，意识里、身体中陈深强悍的抽插是唯一令他深刻的感觉，一次又一次的重击让唐山海全然地沉浸在被攻击的快感中，脑中乍起阵阵白光，兴奋的肉道不住蠕动着紧紧嘬吮着陈深的分身，一收一放令陈深愈加畅快，声声快意从他喉中泄出，配合着唐山海破碎的呻吟。

高潮袭卷前，陈深忽而放慢了速度，他紧紧拥住唐山海的身体，不留一丝缝隙，他不再狂插猛刺，而是慢慢地研磨着他敏感的腹地，不厌其烦地一下又一下，还时不时地旋转碾压，酥麻和强烈的快感交错冲刷着唐山海的意识。“嗯……嗯……不行了……够了……嗯……”混沌不明的呻吟与低语酥得能软了人骨头，陈深情不自禁地在他耳畔低低说了句“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你”，紧接着用嘴吮吻住他肩上的弹痕，唐山海身体一颤，恍惚间，还没来得及分出幻想与现实，身体里炽热的硬挺便开始疯狂地穿刺起来，动作猛烈得像是要从他身体里撞击出一个发自真心的回应。

陈深腾出只手握住唐山海早已肿胀不堪的玉茎时而上下套弄，时而紧紧一捏，“呃啊……陈深……啊嗯……哈……”顷刻间，唐山海弹起身体，又被陈深拉回、死死箍在怀里，身体电击般的痉挛，颤抖着将欲望释放在他的手中，穴道深处剧烈地绞紧，陈深猛地绷紧身体，紧闭双眼，低吼着在唐山海体内纵出激情……

一晚上冰火交融的刺激，半杯子冰块都招呼在了唐山海身上，隔天早晨，陈深醒来后就发现唐山海脸红得有些异样，鼻子吸溜吸溜的，还时不时地打喷嚏，摸摸额头指下一片滚烫，唐山海终是受了凉发起烧来……

第十二章暗潮渐涌

天空暗沉，雨水疾箭似的穿过墨云，被狂风卷着，没头没脑地砸向大地。一辆吉普车带着飞溅的水花急刹在毕公馆门口，陈深扯过雨衣的帽子从车上跳下来，滂沱的雨水像是从桶里直接浇淋在身上般，从车到门廊不过短短几步，他一路小跑，还是被浸了个湿透，连绵的水珠顺着军用雨衣滑进衣裤、胶鞋，陈深打着哆嗦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按响了电铃，听见门里传来由远及近的拖鞋踢踏声，他提前在嘴角扬起弧度，当房门半开露出毕忠良惯性严肃的脸时，弯起的唇角立刻掉了下来。

“你怎么在家呢？没去上班啊？”陈深边问边不客气地推门往里挤，进屋后都顾不上瞅毕忠良一眼便忙着抻头张望，“嫂子呢？”

“是阿深吗？”刘兰芝温软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先进来坐会儿，我给你煮饺子呢，再点次水就好了。”

陈深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藏青色的地毯上，不过驻足片刻，脚下已洇墨了一片。他抬高声音回了句，“嫂子，我就不进去了，不着急，你慢慢弄。”随手抹了把脸转过头，见毕忠良正拿腰间的围裙擦手，审视地看着自己，一脸的山雨欲来，不待他开口，便皱着眉头抢先说：“啧，毕处长，你这可不对啊，越是恶劣的天气越要坚守岗位，风雨无阻才能体现你的工作热情，怎么能躲在家里偷闲陪老婆呢？老毕，不是我说你，这才几天不见，你就懈怠了！”

毕忠良拿手指头直戳陈深肩膀，压低嗓门骂道：“几天不见？！小赤佬，你在外面玩疯了心了吧?!我都一个月没见你人影儿了！我懈怠？我能有你懈怠？头你也不剃！账你也不报！你要是不想干，趁早收摊关门，跟我去处里上班去！我还跟你讲，我今儿就是特地在家堵你的，你必须跟我交待清楚，你最近都干嘛去了？！”

“交待什么呀？我有什么可交待的？我就不能有点儿自己的生活了？！好歹我也是个二当家的，用得着天天跟店里扎着吗？！反正红利一分也不会少你的！说话就说话，别动手，疼着呢！”陈深拍开毕忠良的手，揉揉被戳疼的肩膀，见上面散落了不少白色粉末，边掸边嘟囔：“你手上这是什么玩意儿？”

毕忠良冷哼一声，“还能是什么，面粉！我这个大当家的窝在家里给你包了一上午饺子！”

“哟，看不出来你还挺心疼我这个兄弟啊！”陈深涎脸笑道。

“一边呆着去！我心疼你干嘛！我是心疼我媳妇！我可告诉你，小赤佬，最近你少来麻烦你嫂子。”

陈深一听忙敛了嬉笑，“怎么了？嫂子最近身体又不好了？”

刘兰芝刚巧从厨房出来，顺嘴接了话茬，“别听他瞎讲，我好得很！”她斜睨了眼丈夫，眸光一转又冲陈深嗔道：“你也是，什么事赶得着急火燎的，在家坐着好好吃顿饭不好吗？非要带走，你一个大小伙子光喝汤哪儿够啊，我跟忠良又给你包了些饺子，够你吃两顿的，回头自己热热吃啊，别老瞎凑和。”

毕忠良早早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桶和食盒，往陈深怀里一塞，“你倒是替他想得多！没良心的东西，平时连个影儿都不见，要不是还惦记你这点儿手艺跑过来讨吃的，回头连自己当了叔都不知道！”

“啊？什么意思？”陈深惊讶地睁大眼睛，目光在毕忠良和刘兰芝脸上来回穿梭，不确定地问道：“当什么叔？嫂子……你你不会是有了吧？”刘兰芝低笑不语给了他一个笃定的回答，陈深兴奋地一跳脚，差点扔了手里的东西，嘴里连连贺喜，又用手肘顶顶毕忠良挤眉弄眼地揶揄：“老毕，你可以啊你！”

毕忠良夫妇五年前夭折过一个两岁的女儿，一直没从丧女的阴霾中走出来，尤其是刘兰芝，身体几乎被悲痛拖垮，这两年随着毕忠良调任到上海，经心调养之下才有所好转，如今人近中年能再度有子，陈深是打心眼里替他们高兴。

毕忠良见他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一腔怨气渐散，毕竟喜事临门，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淡淡的笑容来，三人言笑晏晏约了改天再聚好好庆祝一番。

陈深临出门前，毕忠良忽然半真半假地问他，“小赤佬，大早上叫你嫂子煲鸡汤，你不会是在外面把小姑娘肚子搞大了吧？”

陈深眼珠子提溜一转，促狭笑道:“我又不是你，76号神枪手，老当益壮，一击即中，你忘了我可是连枪都不会使的。”

毕忠良怔了一下，旋即从他含沙射影的话中咂摸过味来，气得飞起一脚，陈深灵巧地闪身躲过，拧开条门缝猫似的蹿了出去……

陈深到家时唐山海仍在昏睡，见他把头脸都埋进被窝里，一双脚却露在外面，不由暗暗好笑，弯腰握住他一只脚，皮肤仍是烫手。陈深在床尾坐下用自己冰凉的指腹在他脚上来回摩挲，唐山海的脚瘦长而秀气，常年包裹在鞋袜中，倒比其它地方的肤色还白上几分，十个脚趾头圆润而匀称，淡粉色的指甲总是修剪得短而平滑，脚趾微微上翘，脚弓高隆，每一用力，连接脚趾的筋脉便会在脚背上凸显出来，颇具力量之美，足底却十分细腻柔软，连一点薄茧都没有。陈深摸着摸着玩心忽起，在他脚心处轻轻挠了两下，那只脚立即像受了惊的兔子，使力一挣，逃脱钳制缩回被窝中。

陈深不由得笑出声来，他隔着被子攀着唐山海的身体从床尾爬到床头，将对方捂得热气腾腾的脸从被窝里刨出来，低哄道：“都醒了就起来吧，先把鸡汤喝了再睡。”见唐山海唔了一声，掀了掀眼皮没动弹，陈深嘴角一弯，突然伸出两个冰凉的爪子贴在他脸上，终于激开了唐山海沉重的眼皮，他瞪了陈深一眼，可惜病中虚软没什么威慑力。

病怏怏、软绵绵的唐山海成了一只没了尖牙利爪的猫，这会儿不抓紧欺负，更待何时呢？

陈深的手在他滚热的脸上放肆地又捏又揉，嘴里念经般地不住叨叨：“起来，起来，快起来！”

唐山海闭了闭瞪得发酸的眼睛，从牙缝里一字一顿挤着说道：“你压着我，我怎么起来！”

陈深听了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在他紧抿的唇上啄了两下，才恋恋不舍地爬起来。

唐山海半撑起身体靠在床头，陈深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又舀了碗鸡汤，边用勺子翻搅着散热边絮絮着：“这鸡汤是我嫂子早上现炖的，你闻闻多香，我以前生病，只要一喝她煲的汤，睡一觉出身汗，第二天保准来精神，你试试就知道了，绝对比吃药管事……”

唐山海的头昏昏沉沉，揉着太阳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扭脸看向窗外，天色暗得厉害，雨水急促地扑打在窗玻璃上，流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密集的雨丝在天地间织起一张灰蒙蒙的幔帐，令人心情莫名压抑。他打断陈深的自说自话，问道：“这么大的雨，你今晚还去吗？”

“去啊，”陈深点点头，把汤碗递给唐山海，“人逢下雨睡得香，这雨来得正是时候，我也该走了，还有些准备工作要做。”见唐山海脸上隐隐挂着忧色，又笑着安抚道：“别担心，对方只是个普通商人，我踩过点，没什么难度，你把鸡汤喝了好好睡一觉，一睁眼我就回来了。”他用嘴唇贴着唐山海发烫的额头，低低说了声“走了”。

“唔，小心别被逮着。”唐山海低下头舀了勺汤放进嘴里。

陈深哭笑不得，“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点儿的吗？”站起身揉揉唐山海的发顶，脚下不再迟疑地离开。

唐山海听他脚步声渐远才抬起头来，轻轻叹了口气，随手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这鸡汤味道确实鲜美，他却一口也喝不下去——怎么可能不担心呢？无论陈深说得有多轻巧，在他眼中都充满了风险和不确定，这种无能为力的牵肠挂肚，远比受伤、生病来得熬人。唐山海放下枕头身子一滑钻进被窝，烦闷地将被子拉过头，不多会儿，一只修长的手又从被窝里钻出来，在床头柜上摸摸索索，直到把台灯旁的小铜锁抓在手里，才缩了回去……

幽暗中，陈深的手在书架上摸摸索索，寻找开启暗柜的机关。

在对面的楼顶上踩点时，他用大倍率的蔡司望远镜透过没拉帘的窗户，看见那小日本在书架上不知操作了什么，打开过一个暗柜。可他耐心地试过了架子上所有的书与摆设还是没找到机关在哪儿，陈深四下扫视，目光定定地落在右下角的一个铜制半身雕像上，铜像雕刻的是一个上身半裸的希腊女子，不知道为什么，陈深就是觉得这个雕像作为摆件放在书架上莫名突兀，他试着旋转搬动，却都没什么动静。

陈深凑到雕像跟前用小手电照着一点点仔细查看，光圈落在那对丰满的乳房上时，他不由得暗想老外的现实主义风格做得未免也太逼真，尤其是那两颗葡萄般的乳头，在微光中娇挺着格外的锃亮显眼，嗯，跟山海的挺像……陈深这么想着就随手拧了一下，只听书架上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他起身一看，三层架子上连着书整体弹开一块木板，露出里面隐藏的暗格来。

“真变态！”他低声啐骂了一句。

雨依然未歇，却透着声嘶力竭后的疲乏，转为小声的抽抽嗒嗒。陈深背着塞得鼓鼓的包囊从阳台上顺着绳索往下滑，满载而归的雀跃令他忽视了潜在的危险，被雨水浸泡了一晚的麻绳，在石栏棱角处一缕缕崩裂开来，终于在陈深滑到一半时，再也承不住负重的使命，彻底崩断，陈深惊呼着从空中急坠而下……

“陈深！！！——”唐山海倏然睁眼，惊出了一身冷汗，心脏怦怦剧烈跳动着，胸口上仿佛有千斤重物压得他喘不上气来，此时室内已是微亮，他微微挣动着脖颈，一偏头就看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陈深正紧贴着自己睡得安逸，温热的鼻息扑打在脸上，解开了梦魇的魔咒。他松了口气，伸手摸摸陈深的脸——这梦境真实得令他后怕。

陈深刚躺下没多会儿，睡得并不沉，唐山海的触摸让他醒了过来，揉揉眼睛问道：“唔……怎么了？”

“没事，什么时候回来的？顺利吗？”唐山海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嗯，挺顺的。”陈深将他拥到怀里，额头抵着额头，疲惫地咕哝，“还有份额外的收获，回头跟你说……山海……再陪我睡会儿吧。”

唐山海在他怀中重新阖上眼睛，那梦魇留下的恐惧，终于渐渐从脑中褪去……

这场噩梦倒让唐山海发了一场淋漓大汗，汗一出身体轻快了不少，高烧也很快退了下去，陈深并不知其中缘故，还以为是鸡汤的功劳，唐山海顺水推舟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转念想到之前从没听陈深提过他这个嫂子，一时好奇问了两句，却让陈深犯起难来。

他与刘兰芝向来亲厚，将她视为亲姐一般，顺嘴提起时也没想太多，可正经让他介绍这个嫂子，他却有些难以启齿，总不能跟唐山海说刘兰芝是毕忠良的老婆，汪伪行动处一把手的夫人吧？毕忠良在外人眼中阴狠无情，但对自己却是真心实意的好，他没办法简单地用是非黑白来评判老毕的好坏，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给唐山海听。

好在旁人眼中只知刘兰芝是他店里的常客，却没人知道他与毕忠良的私交。陈深略略思索，想着以后找机会再慢慢告诉唐山海，因此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自己跟哥哥嫂子是同乡，大家一起来的上海，夫妇俩在生活上一直挺照顾他的。怕唐山海再问，陈深忙拿出新得手的龙泉青瓷瓶岔开了话题，唐山海察觉到他态度中的闪躲，却没有点破，从陈深手里拎过瓷瓶随手把玩。他不太懂古玩，只觉这瓶子颜色翠绿柔润，手感轻薄，仿佛微一使力就能捏出条裂纹来，听陈深在一旁不住叨念“小心，小心，千万别再给砸了”，唐山海笑得有些发苦，把瓶子递还给陈深说了句：“你也小心，别自己给玩砸了。”

两天后，唐山海的新戏杀青。作为自己来上海拍的第一部电影，他与亚联电影公司的老板商定在上海大酒店开一个盛大的首映发布会作为新片宣传，除了报界，更广邀上海军政各界的头面人物参加，唐山海甚至亲自登门邀请了李默群，并直白地表达出欢迎日本高层官员来为新片捧场的意愿，这在李默群看来自是求之不得，日本人向来很重视笼络文艺界人士来参与“和平救国”、支持“共存共荣”，更何况唐山海作为电影皇帝在文艺界的地位斐然，因此欣然允之。

唐山海十分重视这次发布会，从邀请对象到酒会餐点，他都事无巨细逐一过问，忙得分身乏术，所以当他看见一大清早就堵在家门口的苏三省时，并没有保持一贯的风度与耐心，草草点头打了个招呼就想抽身走人，苏三省也不拦他，只从兜里夹出一张铁卡在手指间弹着玩，却生生拉住了唐山海急欲离去的脚步。

“去洋行偷画的人有两个，中枪的是你，这卡的主人是另外一个，”苏三省用铁卡挠挠头慢悠悠地说着，忽然冲唐山海偏头一笑，“我猜——应该就是你那位发型师吧？”

苏三省的开门见山令唐山海有些措手不及，他怔愣了一下，迅速压下心中震骇，冷然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探长，喔，不对，是苏先生，你如果有什么证据，可以直接去警察厅报案，相信会有专人协助你破案，唐某真的帮不了你什么，就不奉陪了。”说着转身离开。

苏三省在他身后不慌不忙地说：“前几天有个日本商人家里丢了本古书和青瓷瓶，撬锁的痕迹和这张铁卡相吻合，你这个朋友也太不小心了，一边偷东西还一边落东西，我手里确实还有别的证据，你确定不想亲自过目一下，而是让我直接交给警察厅吗？”

唐山海咬了咬下唇，转过身目光冷冽地盯着苏三省，“你到底要干什么？！”

“跟我聊聊吧。”苏三省笑眯了眼睛。

唐山海想了想，微微颔首，“好，等我一会儿，我给剧组打个电话交待一声。”他急步走回家中，奔向二楼卧室，从床头柜里掏出一把精巧的手枪收在兜里，静静地看了一眼抱着枕头睡得正香的陈深，叹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唐山海开着车跟着苏三省的摩托侉子穿过狼藉破败的贫民区到了边界处一所废弃的教堂，说是教堂其实就是一间灰砖砌的普通平房，它与民宅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屋顶上多了根一米高的红色十字架。唐山海双手插在裤兜里，抬眼看看屋檐下挂着的木牌匾，上面写着几个红色的大字“保义林基督教福音堂”，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问苏三省：“苏先生带我来这儿干什么，我不信教的。”

苏三省正掏钥匙开门，闻言扭头对他淡淡笑道：“我也不信教，信教的是我父亲，他曾是这里的牧师，不过现在已经蒙主召唤了。”说完他推开铁门，欠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吧，唐先生。”

屋子很小，也就十来平米，正对大门的墙上端端正正地挂着一幅褪了色的耶稣像，除此之外只有一张破旧的课桌和几条东倒西歪的长椅，空气中弥散着潮湿、发霉的味道，唐山海一进屋便掏出手帕掩住口鼻，遍布的灰尘与蛛网让他无从下脚，他拒绝了苏三省递过来的长椅，闷闷地说了声“我站门口就好”。

苏三省看他一脸嫌弃的样子，不由摇头轻笑，他已经知道唐山海和电影里的那个“他”不一样，他从来不是自己想象的样子，他不完美，他会撒谎、会虚伪、还会偷东西；但他也不冰冷，他会为同伴挡子弹、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证据就不顾一切地跟着自己到这荒郊野外，这样的唐山海是鲜活的，当他站在这间破败的福音堂时，连从屋顶裂缝倾泻而进的阳光都只洒在他身上，苏三省很想有机会重新认识这样的唐山海。

他把长椅正对着耶稣像放好，宛如向上帝告解般正襟而坐，“父亲给我取名三省，顾名思义是希望我能吾日三省吾身，不欺人也不欺己，不过我今天撒谎了，对不起，唐先生，我得向你坦白，没有另一个证据，所有的结论不过是我自己的猜想，我这么做只是想把你骗过来陪我说会儿话。”

“那你该先问问我想不想听你说话？”感到冰冷的枪口抵在自己后脑勺上，苏三省既不紧张也不害怕，他甚至有点窃喜——自己又看见了唐山海一个真实的模样。

“大老远的来都来了，就听我说完吧，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给的，你要真想拿走，我就当还给你了。”

“……什么意思？我见过你吗？”唐山海眯了眯眼睛，心下诧异，扣着扳机的食指微微松动。

苏三省摇摇头，徐徐道来：“不，你没有见过我，可你确实救过我，在我父亲去世的那段日子。我得先给你介绍一下我父亲——苏保义，他是个出了名的好人，我母亲跟别人跑之前都说你爸爸是个好人，然后她带走了姐姐，把我留给了这个胆小、软弱、无能的好人。在我们自己都吃不饱的时候，还要把最后一把米熬成一大锅清水粥分给不认识的人，你能理解这样的好人吗？我不能，所以我一点也不怪母亲，换成我我也跑，而且我也真的跑了，我进了青帮，每天都是不要命的打打杀杀，生怕放下拳头就会变成像我父亲那样软弱的人。

后来父亲死了，我一周后才收到消息，赶回来给他送葬，当时那壮观的场面真正惊到了我，恨不得半个贫民区的人都跑来送他，我站在他的墓碑旁像个傻子一样，听着别人感念父亲生前施与他们的帮助。那时候我才发现，我一直害怕变成一个软弱的人，但从来没有理解过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大，拳头可以换来别人的敬畏，却换不来别人的尊重。

父亲死后，我一直迷茫，在帮派里这么混下去，早晚被人打死，而且死得毫无意义，可除了打架我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走进影院看了一部电影，那是你的第一部电影《江城灯火》，你在里面演一个失去父母带着妹妹讨生活的男孩。都说人生如戏，你在影片里的经历真的跟我那时的境遇很像，你演的那个男孩经历了很多磨难，后来考了警官学校，你都不知道我那时有多受鼓舞，觉得人生一下有了方向，疯了心地想当警察，没想到还真让我考上了江淮警官学校，入了校我才知道你那部电影本来就是为警官学校拍的宣传片……但无论怎样都是你把我从一滩烂泥中拉了出来，你在电影里说的那句“不要害怕，也不要后悔”的台词，到现在都写在我每本记事本的第一页。

如果说父亲让我知道什么是强大，你就是让我知道如何变强大的人。你不认识我，但你一直都在我的世界里陪伴我，在我温饱都成问题的时候，只要是你的电影我每场必看，我从屏幕中的你身上汲取力量和勇气，支撑我走过很多黑暗而艰难的时刻。

我把你叫到这儿来，请你听我说这些，是因为我真的无法相信你只是为了偷而偷，我当上警察以后，已经破灭了很多幻想，所以当不当警察我无所谓，可是如果连信仰都破灭了，如果在黑暗中一直为我指路的灯都消失了，我以前走的那些路还有什么意义，我以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唐山海早已在苏三省漫长的独白中放下了手中的枪，苏三省的话令他触动，他从没想过自己可以这样去影响一个人，改变一个人，但他无法回答苏三省的问题，良久，他将手搭在苏三省因沮丧而微垂的肩上，语声轻缓而坚定地说：“你父亲的信仰不是寄托于上帝，教义不过是他心中的一把戒尺，你也不该将信仰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你能坚持到现在，是因为你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事，而不是因为我……何况我和你一样都是在黑暗中航行的人，我做不了你的指路灯，但希望有一天能跟你同行在一个航道上。”

第十三章如梦佳期

“老陶，帮我查个人，上海警察厅前任华人探长苏三省。”唐山海吐出一口烟圈，手指弹落烟灰，压低声音道：“尽快摸清他的背景，如果没问题，报给组织，找人跟他接触，我建议让他去特工总部。”

“苏三省？”陶大春十指交叉，沉思片刻，“这人我听说过，风评倒还可以，他也算是倒霉被咱们的事牵累了，你怎么想起他来了？”

“因缘际会吧，我接触过这个人几次，觉得还不错，有能力背景也干净。我现在的位置太外围，很难接触到核心情报，就像这次的任务，如果汪伪内部能有人配合，就不会搞得那么被动。”唐山海一下一下地在烟灰缸中碾着手里的烟头，眼神略显空茫。

陶大春瞥了眼唐山海，新片发布会邀请日本人出席的事这两天闹得沸反盈天，有不少激进言论，唐山海电影皇帝的地位摆在那儿，自然成了众矢之的，他清了清喉咙，想要安慰两句，可惜温言软语非他所长，搜肠刮肚也只得干巴巴一句：“山海……这次的事，委屈你了。”

唐山海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笑了出来，“说什么呢？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松开手中被碾得扁扁的烟蒂，敛去笑意，眉宇间扫上一抹忧色，“我来上海的任务本来就是要接近汪伪的人和日本人，这步早晚是要迈的，我只是担心这步迈得太急，探不到情报，反而惹人怀疑，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尽力一试吧。”

陶大春叹口气，拍拍他的手臂，也不知说什么好，只道：“你多加小心，苏三省的事我会尽快安排的。”

“好，有消息，我再和你联系。”唐山海站起来系上西服钮扣，看看窗外刺白晃眼的日光，神色恢复轻松，“这两天天气不错，至少发布会那天不会下雨了。”

他从知乎书屋踱步出来，不经意地扫了眼支在门口的报摊，一眼就看见报纸首版上自己的照片和几个醒目的黑字，讽刺的字眼比午后的阳光还刺目。他取出太阳眼镜默默带上，仰起头透过玻璃镜片看向被墨色隐去了锋芒的青天白日，喉头微动，心里竟还是有些难过起来……

陈深趴在床上，支肘托腮，看着眼前的两样东西心生感慨：这世上的事真让人说不清楚，有时候你卯足了劲儿、上赶着追的，不见得有你想要的结果，反而那些捎带手、没太上心的，却在不经意间给了你意外收获。

本来他这次盗书纯属友情相助，压根没想捞什么好处，没想到老书虫非要将那本《龙阳二十九式》作为谢礼转赠给他，他很真诚地再三推拒未果，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而那只顺手摸的宋代龙泉窑的青瓷长颈瓶，也在孙德兴那儿换了个好价钱，只不过，钱还没捂热呢，转眼就被陈深花了大半儿，买下一只古董银质烟盒。

烟盒是个日本侨民当的，早已过了赎回期，东西虽是明治时期的老货，做工却十分精美考究，保存也相当完好，盒身上立体地雕琢出两只雀鸟栖于竹林的图案，颇有唐宋画风。陈深很早就瞄上了眼，可惜要价太高，一直没舍得出手，这会儿得了笔意外之财终于咬牙拿下，他觉得唐山海一定会喜欢。

这几日唐山海忙得不见人影，陈深还是从报纸上才得知他新片杀青要召开首映发布会的消息，受邀嘉宾名单里赫然列着许多汪伪政要和日本高官的名字，消息一出，舆论一片哗然，嘴下留情的说唐山海是被人胁迫，骂得难听的已经将他划为文化汉奸，说他帮着新政府粉饰太平了。

陈深当然知道唐山海不会有心亲日，但也正因如此反而更加忧心，这种明显拉拢日本人的行径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为了套取情报而蓄意接近，他能看得出来，难保不会落入有心人眼中，毕竟以唐山海在文艺圈的地位，将自己卷入政治大张旗鼓地造势实在得不偿失，他猜唐山海此次的任务应该时间紧迫，否则不会出此下策。

互不干涉是两人之间没有说出口的默契，唐山海不说，陈深也不方便问，既担心他的安危又心疼他被人曲解谩骂，想来想去唯有借着送他礼物隐晦地传达自己的支持。只是他入行前曾立过两条规矩，一是非恶非奸不盗，二就是盗款不能私用。规矩不能坏，有一就有二，钱款还是要填回去的，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从现在开始剪头一天不休地剪到年底才将将够把钱补上，唉，真的好贵……

陈深正想得出神，忽听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反应过来忙将书塞进床头的缝隙里，又把烟盒揣入兜中，赶在门被推开的一刻从床上一弹而起，挥手招呼道：“今天怎么回这么……”话音还未落，唐山海就一阵风似的卷到眼前，捧着自己的脸吻了下来。

陈深惊讶地瞪大眼睛，唐山海双目阖闭，眉宇紧锁，唇齿间的碾磨急切而猛烈，他的心像感应到对方的痛苦般先是一颤，继而跟着疼了起来，伸出双臂紧紧地拥住唐山海，张开嘴迎他的柔软进来，吮住纠缠，含住他说不出口的委屈，无声地安慰……

焦灼的深吻渐缓为温柔的厮磨，唐山海轻喘着松开陈深的唇，下巴抵在他肩上，长舒了口气，陈深抱着他静默了会儿，拍拍他的背轻声说：“山海，来，我有东西给你。”

他拉着唐山海在床沿坐下，掏出银烟盒递给他，“看看，喜欢吗？”

唐山海手指摩挲着烟盒表面立体起伏的精致图案，又在手中掂了掂，偏头笑着问陈深：“这东西不便宜吧？”

“你关注点怎么这么庸俗？”陈深斜了他一眼，搭上他的肩膀，指指烟盒上的图案，“你看这两只麻雀像什么？”

唐山海仔细看了看，见风起林动间两只相依偎的雀鸟，一只垂首静思，一只好奇观望，他知道陈深要说什么，偏不想称他心意，随口说了句“不就像麻雀”。

“你这人真没劲。”陈深从他手里抽走烟盒，举在眼前，“这对鸟儿多像咱俩呀，这只低头装深沉的傻鸟是你，这只伸着脑袋活泼机灵的是我。”轻快的语声忽而放缓，“咱俩也要像这对鸟儿一样，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互相陪着不分开。”

唐山海心里暖暖的，陈深的安慰来得恰逢其时，陪伴或许点不亮黑暗，至少能驱散寒冷，他心里感动，嘴上却忍不住损陈深：“你才傻鸟！你那只明明是贼头贼脑！”

陈深笑了起来，他懒洋洋地把头枕在唐山海肩上，“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第一眼看见它就觉得特适合拿来当咱俩的定情信物。”

“又定情信物？那你之前给我的铜锁算什么？”唐山海哑然失笑，“你每个信物都那么有意义，倒显得我太寒碜，都没什么能拿出手送你的！”

这会儿斜阳洒进屋里，依旧明媚，陈深抬手遮挡，阳光透过指缝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觉得唐山海为他寒冬般的生活带来了春天，可惜这种话太肉麻他说不出口，“……带我去你的首映发布会凑凑热闹吧！”他听见自己悠然的声音像悬浮在空气中的纤尘。

唐山海迟疑了一下，说道：“好，不过我那天可顾不上你，你别嫌无聊。”又耸肩顶了下陈深的脑袋，“先说好，不许偷东西！”

“放心，我怎么会在你的场子里惹事，哎？山海，”陈深直起身，转头冲唐山海贼笑，“你要实在不好意思，要不，把你的劳力士送我？”

……

唐山海的新片《如梦佳期》首映发布会在上海大酒店如期举行，尽管之前闹得沸沸扬扬，却一点儿没有影响发布会喜庆的氛围。在观影结束，酒会开始前，空出一段简短的时间留作记者采访，梅机关的影佐、特工总部的李默群都捧场上台发言，对影片和主演大加褒奖，当唐山海作为剧组代表站上台时，四周的喁喁细语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镁光灯的声音嚓嚓作响。

陈深站在人群中和所有人一样将目光胶凝在他身上，今晚的唐山海包裹着考究精致的黑色夜礼服，打着笔挺的领结，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在镁光灯的烁烁闪耀下愈发英俊炫目，他轻抬着下巴，腰杆挺得笔直，迎向那些点穿脊梁的目光。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唐山海悦耳的声音轻吐出诗词，像在众人耳边缠绵着动人的情话，“爱情从来都是奢侈品，感谢席导为我们烹制了一场如梦似幻的爱情盛宴，也感谢各位莅临共餐此宴，大抵爱情总能让人身在梦中，世间纷杂留待明天去烦扰，至少把今晚留给做梦的人，致爱情！”他环顾全场，弯唇浅笑，目光穿过人群定定地落在陈深身上，举杯将酒饮尽，拉开了酒宴的序幕。

酒宴开始后，唐山海果然忙得顾不上陈深，他执着酒杯在各色人物中寒暄迎奉、如鱼得水，英文、日文说得竟像母语般流利。陈深拿了些点心，选了个视野宽广的角落倚墙而立，默默追随着他的身影，唐山海偶而目光游移对上陈深的视线，微微眨了下眼睛，陈深立刻抬起手臂动作浮夸地捋了捋头发，露出腕间金光灿灿的劳力士，引得唐山海低头暗笑。

这一点小小的互动止于李默群带着几个日本高官过来介绍给唐山海认识，陈深看他对每个人都是客气的点头握手，唯独面对一个穿着海军白色礼服的男子举止略有不同——他的身体微微倾向对方，握手的时间更长，脸上的笑意更浓，所以海军的情报是他要获取的目标吗？陈深思索着，唐山海很快便验证了他的猜测。

“竹下少佐，请留步。”

竹下俊听见有人用日语叫他，转过身看见竟是唐山海微笑着向自己走来，他有些茫然地点头还礼，他今天是第一次看唐山海演的电影，相较于唐山海的名气，对方骨子里散发出的傲气更令他印象深刻。

唐山海踱步到他跟前，从容笑道：“竹下少佐，恕我冒昧，请问您是京都人吗？”

竹下俊听闻一顿，唐山海日语中浓重的京都腔令他惊讶，“我是京都人，唐先生也去过京都吗？”

“是啊，我曾在京都旅居过一段时间，说起来我的日语还是民宿老板娘教的，不知说得是否地道？”唐山海笑意和煦，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两盅清酒，递了一杯给竹下俊。

竹下俊接过酒盅由衷称赞：“若非知道唐先生身份，我还以为遇到同乡了呢。”两人相视而笑，举杯同饮。

唐山海风趣健谈，竹下俊温和有礼，两人从京都的美食、景致聊到茶道、剑道，话题不断，甚是投契。只是叙谈间，唐山海间或插入些与竹下俊在中国游历的时间、地方相关的话题时，对方却总是敏锐地避而不谈，这让唐山海心里有些焦急，错过了这次机会，再想接触对方可就不易了。他掏出烟盒取出两支雪茄，递了一支给竹下俊，没想到竹下俊却对他手中的烟盒产生了兴趣，向唐山海借了来细细端详。

看竹下俊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唐山海试探着问道：“竹下少佐喜欢？”

“是啊，不知唐先生从哪儿弄到的这个烟盒，这是雕金大师藤真俊一的作品，十分珍贵，大师也是京都人，这图案让我想起了家乡的竹林。”竹下俊脸上闪过片刻的神往，将烟盒递还给唐山海时，却被唐山海又推了回去。

“既然竹下少佐喜欢，就送给少佐做个纪念吧。”唐山海说得轻描淡写。

“那怎么行？这太贵重了！”竹下俊难以置信的表情中隐着难掩的惊喜。

“东西贵不贵重，也是因人而异，你懂它的价值自然觉得贵重，对我这个门外汉而言不过是个装烟的盒子，今天与竹下少佐聊得很愉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见，一点心意，您不必客气。”

见唐山海说得诚恳，竹下俊没再推拒，握手言别时，他忽然开口邀请：“请问唐先生明晚是否时间？日本海军俱乐部有上海最好的大吟酿和鲔鱼寿司，我想请您吃顿便饭作为回礼，还望拨冗赏光。”

“竹下少佐，您太客气了，那我们明晚见。”唐山海眼敛微垂，掩住兴奋的光芒……

陈深一直在角落里观察着唐山海和竹下俊，两人站在法式落地长窗前谈笑风生，窗外稠密亮丽的灯海点缀着暗夜，一黑一白两个高挑的身影像是嵌在构图优美的西洋画中。他想不出来唐山海跟日本人哪儿来那么多话聊，见对方不住笑着，还频频点头，原来不敷衍的唐山海也是可以舌灿莲花的，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快，用叉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碟子里的糕点……直到他看见唐山海把烟盒送给了那个日本人。

陈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唐山海居然这样轻易地把自己的心意转送给别人，他撇过脸，深深吐了口气，眼圈渐渐红了起来，随即讥诮地一笑，将餐碟重重地扔在桌子上，瓷器发出清脆的裂响，他无视旁人的注目，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宴厅。

唐山海回到家，见屋里一片昏暗，清幽的月光下隐隐显出一个黑色的身影，还有一点忽明忽暗的星芒。“怎么不开灯？”他踢掉皮鞋，摸索着按下开关走到陈深身后，将人拦腰搂住又在脸颊上亲了一下，带着浓浓的酒意与难掩的兴奋。

“我就说你会无聊吧，非要跟去，还自己偷偷跑回来，也不打声招呼，害我找你半天。”唐山海顺手拔出陈深嘴里的香烟，径自吸了一口，惬意地吐出烟雾，又塞回到他嘴中，夜幕把玻璃窗镀成了镜子，将唐山海唇角促狭的笑意照映得清清楚楚。

“你倒是玩得挺高兴！”陈深生硬的语气并非询问，可惜喝得微醺的唐山海却一无所觉，“嗯，还不错。”他咕哝着，将手滑进陈深的外套，隔着轻薄的衬衣缓缓地上下抚摸。

陈深按住他的手，冷笑着说：“看来唐先生真是心情不错！”他将烟蒂往玻璃上狠狠一砸，火星四溅，猛地转过身看向唐山海，讽刺地问：“怎么，我那个烟盒换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唐山海听闻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舔了下嘴唇，涩然说道:“你看见了？其实我是打算……”

“你还打算干什么？！”陈深打断他，笑得有些悲凉：“唐山海，我真怀疑，如果有一天需要拿我的命换情报，你会不会也这么毫不犹豫地把我交出去！”

唐山海听他这话，脸立刻沉了下来，“你胡说什么呢！那只不过是个烟盒，怎么能跟人混为一谈！”

“什么叫只是个烟盒？！”陈深气得推开唐山海，忍不住冲他嚷道：“唐山海，在你眼里我也只是个贼吗？！那我告诉你，我不是！我也有组织！我也有任务！我是偷东西，可是钱一分也没揣自己腰包里，我知道我要是动了这些钱，就真成个贼了！但是为了买那个烟盒我动了，为什么？因为我想哄你高兴！你觉得那只是烟盒吗？唐山海，那是我的选择！是我把你放第一位的选择！你呢？！你选择的时候有一丝犹豫吗？！你想都不想就把东西送人！还给了日本人！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唐山海张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确实没想那么多，当时满脑子都是怎样能尽快博取对方的好感与信任，闪念间也曾想过陈深，但很快便因急于事功而忽视了，他颓然靠向餐桌，扯松了脖领间的领结，仰起头咬着嘴唇想了会儿，轻轻地说：“陈深，对不起，我恐怕……永远也做不了你那样的选择。”他不想骗他，即使事情重来一遍只要能达到目的他还是会用同样的手段。

陈深失望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他用指头点点唐山海，咬牙说道：“你觉悟高！你够狠！”掉头就走，身后又传来柔软的声音羁绊住他逃离的脚步。

“不过，你放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需要生死抉择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也不会让你有事的……”

唐山海的话像小鞭子似的抽在他心上，陈深气得笑了出来，回过身死死盯着唐山海，慢慢地走到他跟前，“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死也不会让你有事的。”唐山海很认真地重复道，眼里跃动着亮晶晶的光芒。

“唐山海，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以为是，我不需要你保护我！不需要你为我死！我需要你尊重我！需要你在做任何决定的时候能先想想我，想想有没有第二种选择！这很难吗？！”陈深越说越激动，看着唐山海的表情随着自己的话语，从认真变为困惑，他悲哀地发现唐山海是真的不懂自己想要什么，那颗七窍玲珑心竟没有一窍开在自己身上，这个认知不禁让陈深头疼地抚额。

唐山海疲惫地搓把脸，他很累，不想思考，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争吵，“好了，咱们别吵了，我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陈深见他说得敷衍，再也按捺不住心中难以言表的焦躁，他揪过唐山海的衣襟，将精致昂贵的礼服粗鲁地向后脱扯，攫住那片总叫人心烦意乱的嘴唇激烈地啃咬，唐山海抵不住他的来势凶猛，身体猝然向后倒去，后脑勺撞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他吃痛地闷哼一声，想推开陈深，却被堆叠在肘间的衣服约束着无法使力，身体往后挣动，又被陈深顺势抵开双腿，坚硬的膝盖隔着两层布料摩擦着他柔软的欲望，他被顶弄得不由得挺起了胸膛，仰起脖颈，从喉咙里溢出微弱的呻吟，不经意的迎合越发让陈深疯狂，趁唐山海短暂地失神于快意，暗暗地解开他西裤的钮扣……

第十四章鱼水之欢

趁唐山海短暂地失神于快意，陈深暗暗解开他西裤的钮扣，手掌带着焦炙的热度探入裤中握住那团缩得小小的软肉，几下不算温柔的揉捏抚弄，便将小山海从沉睡中唤醒。陈深故意在它挺起的小腰板上使力捏了一把，挤出唐山海一声吃痛的呻吟落在自己嘴中，清脆的奶音回荡在口腔内壁时别有余韵，陈深正吮着他的舌头回味呢，突然手指上传来一阵剧痛，唐山海居然捏着他一根手指头向后猛掰，疼得他龇牙咧嘴地立马松了口。

“此（起）来……”唐山海的舌头被陈深嘬得发麻，一说话咬字都跑了音，心里愈发不痛快，掰着他的手指头逐渐使劲。

“疼疼疼疼……”陈深的指头都快被掰断了，疼得眼睛里泛出了水花，眨巴两下沾湿了睫毛，水汪汪的看得唐山海心里一软，松开了手，叹息着问他：“你闹够了没？”

“没，我这儿堵得慌。”陈深摸着胸口，目光幽怨，他觉得爱一个人就该把对方摆在最好的位置，哄他开心、替他分担，他都不奢求唐山海能反过来哄哄自己，起码的上心总该有吧？!

唐山海见陈深一脸阴郁，端着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不禁太阳穴阵阵抽痛，最近这段时间为了筹备发布会，找机会接近日本海军要员，殚尽竭虑，每天神经都紧绷如弦，好不容易今晚事情有了突破口，想好好放松一下，跟陈深分享喜悦，他不明白陈深为什么非要揪着烟盒的事小题大做，毕竟在危机环伏的上海，一个不小心命都不是自己的，有必要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吗？

唐山海无奈地撇撇嘴，小腹隐隐作痛，被陈深撩起的欲望仍然挺立在腿间，他觉得自己胀痛的分身和紧绷的神经一样亟需释放，何况与其让词不达意的争吵加深误会，倒不如用一场鱼水之欢消解矛盾，这么想着，他撑臂坐了起来，抬脚把呆立在两腿间的陈深踹出些距离，扯落肘间的礼服外套，屁股一颠利落地将裤子连内带外一起脱掉。

陈深正酝酿情绪准备跟唐山海进行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呢，就被对方猝不及防的宽衣解裤打乱了步调，他努力将视线从对方光裸诱人的腿间挪到脸部，错愕地问：“你这是干嘛？”

“做不做？”唐山海歪着头唇角勾起，扯松领结，一条白色的抛物线贴着陈深的脸颊飞过去，敞开的硬翻领间锁骨深陷，笔挺考究的白色衬衣马甲包裹着上半身衬得他气质高雅、温润如玉，下半身却是色气满满的细皮白肉，滑腻的大腿在灯光映射下白得发亮。唐山海微微劈开点儿角度，低伏于密林翘首以待之物若隐若现，见陈深瞬间涨红了脸，他促狭一笑，身体后仰懒懒地躺回餐桌上，两条细白的长腿顺着桌沿自然垂落，从胸膛、腹部至大腿绷出一条诱人的弧线，长及膝盖的黑色薄袜将小腿勾勒得骨肉均匀，脚踝不盈一握，轻轻晃悠出几分惑人心神的无助。

陈深全身的血液都叫嚣着往头上涌，可唐山海那个得逞的笑容却像烟头一样戳痛了他的神经，他猝然醒悟，这家伙不过是换了种方式敷衍自己，他宁肯放下身段主动求欢，也不愿花费精力跟自己好好谈谈解决问题，感觉自己被当成个傻子般逗弄，陈深的手悄然握紧，脸上渐渐挂起寒意。

唐山海见他半天没动，半支起身子，噙着笑逗他：“怎么，不想？”

陈深眼神一黯，没说话，抬手将他推回到桌面上，手掌顺着马甲滑爽的布料缓缓下滑，在隆起的胸膛上略略停留，轻佻地抓揉两下落至胯间，包住秀挺的玉茎，用指腹摩挲着肉冠敏感的边缘，又在细细的沟壑上打圈儿摩擦，一丝轻叹从天鹅仰起的脖颈里逸出，唐山海不自觉地挺动了下腰身。

陈深讥诮地挑下嘴角，取悦别人是件辛苦差事，观察、琢磨、克制、迎合，自身的乐趣会在这个过程中消磨不少，唐山海既然肯把自己摆成一道活色生香的肉肴，他也乐得尽兴享受一番，说到敷衍谁不会呢？

他省去往日的耐心爱抚，握着干涩的茎柱直接套弄起来，唐山海“嘶——”了一声，疼得小声抽气，手搭上陈深腕间，皱着眉头咕哝：“你轻点……”，陈深一言不发将他的手腕反扣在桌上，动作间的粗鲁终于让唐山海觉察出几分不对味来，抬眸见陈深直愣愣杵在腿间，面无表情地握着自己的分身捣米般一下下机械撸动，看似还在气头上，不由暗叹：如果这样能让他解气，索性随他去吧。

唐山海表情隐忍地阖上了眼睛，咬着嘴唇绷紧身体抵御下体的刺痛，没被钳制的手紧抠着桌沿，指甲尖都泛起了白色。

龟头上浅粉色的嫩肉被摩擦得充血、红肿，唐山海疼得直吸气，腰身都微微弓了起来，被粗暴对待的肉冠顶端凝出一滴委屈的泪珠，继而越滚越多，从沟壑处不断滑落，湿润了手掌与分身间快擦出火来的干燥。渐渐地，一股股酥麻快感在腹中蹿涌，他痛楚的表情放松下来，喉间泄出细微的呻吟，高高叠起的热潮令他不由自主地拱起身体，倏地，圈握在茎身上的力道一松，陈深的手居然临阵脱逃，玉茎在戛然而止的高潮中痉挛着翕吐出少量透明的清液，“嗯？”唐山海睁大湿漉漉的眼睛望向陈深，难以相信他就这样把自己蓄势待发的欲望晾在一边。

陈深对唐山海腿间高扬的性器视若无睹，漠然地托起他一条长腿，花蕊般的蜜穴暴露在空气中瑟缩了两下，他用指腹蘸着唾液揉松紧阖的穴口，唐山海不耐酥痒抬起臀想躲，却被陈深按着腹部压了回去，中指在穴口使力一抠带起轻微的水声挤入甬道，“呃……”唐山海咬着下唇发出难耐的低吟，表情痛苦，身体却很诚实，敏感、湿软的内壁立刻吸附上来将陈深的手指热情地吮住。

他在潮湿紧窒的甬道里不住地抽动、翻搅着手指，熟稔地摸上腺体打着圈揉摁，细微的、密集的刺激随着指上的动作愈来愈强烈，大量的体液被勾引而出，在甬道里泛滥成灾，不断撩拨着唐山海的快意，他被腿间不得而出的欲望折磨得痛苦不堪，高高仰起下巴，喉结不住滚动着，目光殷殷地望着陈深，“唔……别弄了……进来吧！”声音都被身体抖出了颤意。

陈深冰封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讥讽的笑意，抽出手指，肉穴黏腻的体液缠绵在指间，他就手在唐山海大腿上蹭了两下，留下两道淫靡的水光，而后略略退开拉下裤链，掏出亢奋坚挺的性器抵在潮湿的穴口似有若无地摩擦，唐山海咬紧牙关想抵御后穴不断传来的刺激性的麻痒，可挡得住呻吟却止不住径自扭动的腰胯，陈深将他的纠结尽收眼底，嘴角冷冷勾起，握住坚挺的分身浅浅地抵进肠道，猛地撞上前列腺。

“呃……”唐山海失声叫了出来，陈深不断地在那点上生磨硬撞，激得唐山海臀肉打着颤不住地抖动，很疼，但疼过之后便是狂澜般的快意，“嗯……呃嗯……嗯……”他终于松开咬得殷红的嘴唇，从微启的唇间泄出压抑的呻吟，额上、鼻尖冒出细密的汗水，高高架起的右腿上，黑色的袜底勾绘出脚趾蜷缩的褶痕，饱满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几乎要崩开胸襟上束缚的纽扣。

被汗水浸透的衬衣马甲紧箍在身上，让唐山海喘不上气来，他难耐地伸出修长的手指去扯拽衣领，摸索着想解开衣扣，就在这时，陈深忽然重重地在他穴口顶撞了几下，一股尖锐的酸麻快感，从下腹急蹿而上，“呃嗯——哈——”他腹部猛地一缩，闷哼着泄了出来，积压许久的爱液从细小的泉口争先恐后地奔涌出来，四散在马甲、胯间、大腿上……

不知是因为难堪还是情欲熏染，唐山海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微微翕合的睫毛下露出眼底波光，他平时骄傲、强势，也只有在高潮中释放欲望的一刻，才会放任自己流露出脆弱与柔软，陈深差一点点就要去亲吻他微微嘟起的嘴唇。

但，还差一点点……

陈深将唐山海直接翻了个身，让他趴在桌子上，臀部抵着桌沿高高撅起，唐山海的臀型十分漂亮，又圆又翘，水蜜桃般的形状饱满色泽诱人，再加上马甲束缚下的劲瘦腰线、无力垂落的笔直长腿，冲击着陈深的视觉，勾得他喉咙阵阵发紧，他的手刚一摸上两瓣弹软的臀肉，唐山海便挣动着要爬起来，“别，别从后……”话音未落，陈深的分身已抵上穴口使劲挺腰一送，顶开狭窄的肠道一鼓作气直到根部，才趴在唐山海身上停了下来。

“啊——陈深！”被贯穿的身体感受到尖锐刺痛，唐山海倒抽一口气，受不了过度刺激失声叫了出来，紧窒的甬道被硬撑到极限，密密实实地将陈深的分身含住，见他身子抖得厉害，陈深强忍着在肉穴里停顿了片刻，然后试探地挺动了下腰身，将深埋的肉茎稍稍推进、退离，重复着令人酥麻难耐的摩擦。然而徜徉在余韵中的肉穴却张着小嘴贪婪地咂吮着他敏感的泉眼，陈深再也按捺不住奔腾的欲望，双手紧紧摁压着唐山海的肩膀激烈地抽动起来，不遗余力地用自己硬挺的性器戳刺在柔软的肉穴里，一次一次越插越深，当他的龟头撞击到前列腺时，唐山海低低的呻吟会变调为高亢，婉转起伏地配合着陈深的律动，持久而凶猛的磨砺将柔嫩的穴口蹭出血丝，在性器接合的地方，混合着透明的清液汩汩流出。

“呃……嗯嗯……唔……”来自穴口的热辣夹杂着反复戳顶的刺激将唐山海重新拉入快感之中，一波波欲焰焚尽了他的理智与克制，再次勃起的欲望肿胀不堪，被冷落着，随着陈深的挺动一下一下被坚硬的桌沿刮蹭得生疼，而陈深奋力戳刺的力道大得更是让唐山海无法承受，摩擦的热度几乎灼伤了不堪撞击的柔嫩内壁……

“陈深，够、够了吧……”，正埋头驰骋的陈深隐隐听见一声带着哽咽的讨饶，他讶然抬眼看向唐山海，见一滴泪水正从他轻红的眼角溢出，顺着清秀的侧脸轮廓悄然滑落。

陈深的心猛地揪疼起来，除了在屏幕上，这是他第一次见唐山海哭，犹记得那次看电影时，自己还曾暗暗立誓宁肯这个人一辈子冲自己没心没肺的笑，也不想再看他流一滴眼泪，人心真是难以餍足，曾几何时，他想要的也不过就是唐山海一个没心没肺的笑……

指尖拭去唐山海滑至腮边的泪水放在舌尖上浅尝，泪水是种奇妙的产物，不管它是因何而宣泄，快乐、痛苦、悲伤、愤怒……它的味道都是始终如一的咸涩，陈深从唐山海身体里退出来，将他翻过身抱在自己怀中，脚尖勾过把椅子坐下，让唐山海面对面地跨坐在自己身上，抬起他的臀瓣准备再次进入他的身体时，察觉到唐山海眼里闪过一抹慌张，身体跟着瑟缩了一下，陈深有些心疼地将人搂紧，伏脸在他耳畔低低安抚：“别担心，这次我轻点儿……”

陈深一手抚着唐山海纤细的后脖颈，在他柔软的唇上厮磨，一手箍着他的腰往自己身上带，交叠的气息纠缠出令人安心的味道，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身体再次密密贴合，唐山海的双臂自然而然地搭在陈深肩头，陈深的手温暖地抚弄着唐山海被冷落的欲望，他缓缓挺动着腰身，一下深入、一下浅出，不紧不慢地研磨着穴口最敏感的部位。

温柔的动作让唐山海感受到一阵心旌神摇的快感，下身剧烈的抽搐让他无力招架，他放任自己瘫软在陈深怀中，依循着本能摆动浑圆结实的臀瓣配合着陈深的动作，两人沉浸在交融的欢愉中，久久不能自拔，伴随着急速上冲的快感，同时一道强烈的电波迅速流窜过脊椎，唐山海的身体不由得仰了起来，屋顶繁复的吊灯在他眼中摇曳成了点点星光，他情不自禁地叫了声“陈深……”掺入欲望的嘶哑嗓音格外性感撩人，陈深身体一颤，瞬间到达了巅峰，他用力将分身顶入肠道，把自己炽热的爱液一滴不剩地送进唐山海体内。唐山海温湿的肉壁也强烈痉挛着，紧挟着逐渐失去力道的肉棒。他软绵绵地趴在陈深肩上，悬落的长腿不住轻颤着，静静地等待着快感的潮涌从身体里褪去，陈深的脸埋在他颈窝里，轻轻吮住了他温软的耳垂……

欢爱之后，陈深搂着唐山海挤在沙发上，身上随意披盖着礼服外套，沙发的宽度刚好够承载两个紧密贴合、四肢交缠的身体，唐山海躺在他怀中难得的温顺，一场尽兴的欢爱令他精疲力竭，见陈深点了支烟，他伸手欲拿，却被对方抬腕闪开，陈深径自吸了一口，伏头将这口烟气渡到他嘴中，然后留在他唇上就着这缕缭绕白烟轻缓地碾磨，唐山海的嘴唇很丰满，贴合的触感软软的，十分舒服。

“对不起。”陈深的道歉低若唇语。

“嗯……消气了？”唐山海猫儿似的蹭蹭他的鼻尖，微微掀起沉重的眼皮，眼底尽是似水的柔光。

隐隐约约，陈深似乎读懂了唐山海的在意，人各有不同，对待感情都有自己的表达方式，外露是，内敛如是，他悠悠吸了口烟，吐出云雾，心中的躁郁慢慢平复了下来……

第十五章豺狼之穴

好香……还徜徉在睡意中的唐山海，被一股蹿鼻的香味勾醒，不禁深吸了一口——嗯，像是煎蛋的味道，他悠悠睁开双眼，天花板上彻夜未熄的水晶吊灯在充足的日光中散发着力竭的微芒，身后温暖的怀抱不知什么时候悄然不见，一条薄毯盖在身上。

唐山海伸了个懒腰，沙发过于松软，睡起来并不解乏，挣扎着起身，腰间突然传来一阵锐痛，抽了口凉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扶着腰站起来，走到餐桌旁捡起地上的裤子套上，几个简单的动作下来已是一头薄汗，他努力直起腰系上裤扣，一抬脸就看见罪魁祸首正端着盘子从厨房里出来。

“哟，醒了？”陈深笑着快走两步，放下盘子，在唐山海嘴唇上啄了一下，拉着他坐下，“正好，新鲜出锅的煎蛋，来，快吃吧。”

唐山海屁股刚一触上坚硬的椅面，就疼得弹了起来，陈深麻溜地拉过椅子坐下，拍拍大腿赔着笑说：“还是坐这儿吧，这儿软。”唐山海幽怨地瞥了陈深一眼，不客气地在他腿上落座，又顺便在他脚趾头上狠碾两下，陈深疼得咧嘴，却又止不住地唇角上扬，搂着唐山海的腰，把盘子推到他跟前，“来，尝尝我第二道拿手菜。”

盘子里整齐地摆着两个卖相不错的煎蛋，黄白相间，还镶着一圈金边，唐山海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外焦里嫩，味儿还不错，转眼消灭完一个，再要落叉，顿了一下，转头问陈深：“你不吃吗？”

“你吃吧，我吃过了。”陈深没好意思告诉他，自己肚子里已经装了五个焦糊的试验品，这会儿闻到鸡蛋味都隐隐有些反胃，身子靠向椅背，随手点了支烟，“今天有安排吗？没事在家歇歇吧，我呆会儿出去买点儿菜，晚上给你露一手满汉全席。”

“吹吧你就！还满汉全席，你不做面条我都谢天谢地了。”唐山海嗤笑着刮起最后一抹蛋液含在嘴里，咬着叉子说：“可惜呀，今天捧不了陈大厨的场，晚上我约人了。”

陈深被烟熏得有些难受，眯缝着双眼，随手拍散旋绕的白烟，迟疑着问道：“……是和那个日本人吗？”

唐山海背影明显僵了一下，半晌才轻轻“唔”了一声。

陈深抚上他细瘦的脖颈，拇指在毛茸茸的发脚来回摩挲，想了想，斟酌着说：“山海，我不是想管你的事，只是觉得你这次有点儿急了，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接近日本人，无论你想打听什么，都容易让人心生戒备。”

“……嗯，知道，我会小心的。”唐山海心里也正为这事发愁，还没想好用什么法子撬开竹下俊的嘴。

陈深在他背后干咳两声，吞吞吐吐地说：“我倒是有个法子，不过先说好，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啊！”

“什么法子？”唐山海从嘴里拔出叉子，转过脸诧异地看向陈深。

“……可以用那个迷幻药……”陈深嘴皮子都没动，话掖在喉咙里，说得含混不清。

唐山海没听清楚，蹙着眉头说：“什么药？好好说话，大点儿声。”

“就是姓周的……弄那迷幻药……”陈深边说边偷眼瞄唐山海，见他吃惊地瞪圆了眼睛，硬着头皮嗫嚅道：“我自己配了两颗，你要不要……”

“陈深！”唐山海嚯地站起来，牵动了下体的疼痛，刺得他“嘶——”了一声，“哎，你慢点儿……”陈深忙抬臂扶他，被他不领情地一掌拍开，转过身拿叉子指着陈深的鼻尖，气得咬牙切齿，“你可真行啊！居然连我的东西都偷！还敢私自把药给配出来！”

“……那你不也是偷的嘛。”陈深小声咕哝了句，见唐山海一脚飞过来，忙伸手接住，涎着脸讨好地把他的脚揣在怀里又揉又捏，“咱俩那时候不是不熟嘛，你看起来又那么聪明伶俐，我就一小笨贼，不得防着你点儿啊？万一你要把我卖了，我总得留点儿把柄防身啊。”

“少给我嬉皮笑脸！”唐山海抽了一下腿没抽出来，只得倚着餐桌，一脸严肃地问陈深：“这事儿不能开玩笑，你老实说，这药你用过没有？！”

陈深果断地摇摇头，“绝对没有！”

“那还好，”唐山海点点头，盯着陈深放缓语气认真地说：“这种药跟吐真剂一样，都是双刃剑，我们会用，敌人也会用，药的功效一旦流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就算拿了药方也不能配出来随便乱用，知道吗？！”

“嗯，知道知道，你放心，我绝对没乱用过！”陈深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我回头就把药扔了，你就当我没说过。”

唐山海沉吟片刻，伸出手，“拿来！”

“啊？”陈深看看他抵在自己鼻尖的手，错愕地问，“你不是说不能用吗？”

“我是说不能乱用。”唐山海面不改色地说：“非常道行非常事，再说我也不一定会用，留着当个备手，快点儿拿出来!”

切，你用就是非常道，我用就是添乱么？陈深撇撇嘴，一扬下巴，简短说了句“楼上”。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陈深见唐山海紧握着扶梯，脚下像踩在棉花上似的飘飘忽忽，有心扶他一把，手刚触上胳膊肘，唐山海忽然停住，猛地一转身，脸色阴沉地问了句：“你是不是给我下过药？！”

陈深被他冷不丁问得有点儿犯懵，眨巴眨巴眼睛，回过神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绝对没有！！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看陈深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唐山海就知道自己没猜错——上次喝了杯红酒糊里糊涂地就跟他亲热上了，绝跑不了是迷幻药的功效，这家伙平时扮猪吃老虎，暗地里居然让自己吃了这么大个亏，还总是端着一副受委屈的模样，昨晚也是，被他折腾一宿腰都快断了……唐山海越想越气，指头点点陈深，咬牙冷笑：“你行！你可真有本事！你有本事就……”狠话还没撂完，突然脚下一空，陈深竟将他拦腰扛在肩上，唐山海吓一跳，挣动着要下来，却被陈深一巴掌拍在屁股上。

“那是，没点儿本事，哪儿搞得定你啊！”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扛着唐山海三步并做两步跃阶而上冲进卧室……

北四川路,日本海军俱乐部

一辆军用吉普车急停在俱乐部门口，唐山海推门下来，脸上挂着明显的不悦，他系上西服钮扣回身见陈深从另一侧也跟着下了车，拧着眉头低声斥道：“不是说好了你在车上等么！”

“那是你说的！我没同意!”陈深绕过车头一脸坚决地挡在他身前，“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进去！要不咱俩一起，要不你也别去！”

唐山海被他的胡搅蛮缠搞得头都快炸了，这家伙一听自己是到日本海军俱乐部赴约，就非要送他过来。虹口如今是日本人的天下，最近又连接发生了几起出租车司机遇害案，人心惶惶，中国司机根本不敢往这儿跑，唐山海也就勉强同意了，没想到陈深在车上又得寸进尺地非要跟自己进去，两人为此争执了一路。

唐山海见左右绕不过陈深的堵截，只得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陈深，别闹了行吗？人家请我吃饭，我带个人去，你觉得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又不跟着吃，在门口守着还不行么？再说了你那么大个明星带个跟班怎么了？有问题吗？！”陈深说得振振有词。

“有问题！我……”唐山海眼神一飘，忽然住了嘴，脸上堆起笑容，用日文说了句：“竹下少佐，晚上好。”陈深一回头，见果然是竹下俊迎面向他俩走过来，忙低下头退到唐山海身后。

“唐先生，有什么问题吗？”竹下俊淡淡地看了眼陈深，目光移到唐山海脸上柔声问道：“不知这位是……”

“司机！”

“保镖！”

两人同时作答，却是分别用中文、日文说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见竹下俊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唐山海双手一摊，苦笑道：“我都快被电影公司当成要犯了，安排个狱警天天寸步不离地看管我，想请个假放风一晚都不肯通融，让竹下少佐见笑了。”

竹下俊闻言一笑，语声温和地说：“眼下时局动荡，贵公司有此顾虑也可以理解，唐先生不必介怀，请这位先生一起进来吧。”说完略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晚的竹下俊穿了一身藏青色日本海军常服，显得儒雅俊挺、气质如松，谦和友善的态度令人如沐春风，完全不似日本人惯见的傲慢跋扈。唐山海趁竹下俊在前面领路，回头瞪了陈深一眼，用唇形提点他“别胡来！”陈深耸耸肩做了个鬼脸，比了句“看情况！”推着唐山海的腰身轻快地跟了上去。

两人随竹下俊一路穿行过一楼喧闹的台球场和酒吧，本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戏耍谈笑的日本兵纷纷投来注目礼，虽然同为亚洲人面孔，但久浸杀场的豺狼还是敏锐地闻出了一丝异已的气息，有些人甚至从台球桌、沙发椅上站起来，悄悄围拢，这里是专属于他们的领地，不欢迎中国人踏足，充满敌意的眼神像尖刀一般凌迟着陈深和唐山海。

军人身上特有的血腥气激起了陈深埋入骨血的寒意，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蠢动的杀意、紧绷的空气，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火星便能燎起一片嗜血的战场，那曾是困锁他多年的梦魇，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见机关枪密集的扫射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腥红的血花在脑海中片片炸开，早已不能握枪的手颤抖着紧攥成拳，前行的脚步越放越慢，他不住用眼角余光警惕地四下游移，神经质地提防着随时可能从四面八方扑咬过来的危险。

“磨蹭什么呢？不会又在琢磨偷什么吧？”清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陈深抬脸见本来走在前面的唐山海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旁，目视前方低声说道：“陈侠盗，今晚要手下留情啊，咱俩还得活着出去呢！”说完，微微侧首冲陈深眨了下眼睛，嘴角隐约挂着一丝揶揄笑意，一瞬间，被黑暗与冰冷覆没的心房凿出一道光来，惧意找到了出口渐渐流淌出去，陈深吐了口气放松下来，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放心，还真没入我法眼的！”

“那就好。”唐山海伸出手臂揽着他的肩膀往前走，不紧不慢的步调像是溜达在徐汇路繁华的商业街上，忽然身后传来几句叽里呱啦的日语，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陈深见唐山海脸色不善，待要回身却被唐山海暗暗使力摁住。这时竹下俊停住脚步，折回来慢慢踱到两人身侧，依旧用那种淡淡的目光扫视全场，戏谑的低语与笑声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二位今晚是我竹下俊的贵客。”他语调平缓地陈述完，偏头冲陈深和唐山海略带歉意地笑笑，转过身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两人见围拢在身边的日本兵嘟囔着四下散开继续打球、喝酒，不由惊讶地面面相觑，陈深悄悄比了个大拇指，他与唐山海心中有同样的疑问——竹下俊不过少佐官阶，怎会如此轻易震住一屋子的豺狼虎豹？

竹下俊终于在三层迂回的走廊尽头站住，早有穿着绣花鲜艳和服、发髻高挽的东洋女子跪守在门边，为他们拉开纸格子门，竹下俊礼貌地欠身道：“二位请。”

两人随他脱鞋进屋，长长的房间里，地上铺有榻榻米，方格子日式活动门将屋子隔成大小两间，唐山海随竹下俊进了里面的大间，陈深在外面的小间盘膝坐下，不大会儿东洋女子进里间布菜，竹下俊在她耳边低低交待了几句，她频频点头，恭敬地退出来，出屋前还冲陈深殷勤地笑笑，再进来时，便为他带了份餐食，冷盘、高汤、刺身、煮物……一道一道竟与里间的菜品分毫不差，陈深讶然地看向屋里的竹下俊，此人心思如此细密、周全，身份也绝不仅仅是一个海军少佐这么简单，山海若想从这样的人物身上套取情报怕是没那么容易，这时侍女布完所有菜品退出里间合上拉门，也将陈深忧心的视线阻隔在门外，他取出藏匿于小腿处的短匕首攥在手里，蹑手蹑脚地伏守在活动门外……

里间，竹下俊为唐山海斟了杯酒，笑容亲和地说：“唐先生，这里的鲔鱼都是用飞机当天从日本运到上海的，非常新鲜，不必沾酱料，直接食用即可。”若非军装加身，竹下俊更像是位温和有礼、体贴周到的绅士，唐山海夹起一块鲔鱼肉放到口中，果然肉质弹滑，入口即化，配上口感清冽的大吟酿，像是在舌尖上搭起了戏台，一唱一和，交叠出绝妙的味道。

竹下俊所言非虚，这样地道、鲜美的日本料理全上海也只有在作为日占区的虹口才能尝到，可想及此处，好肉美酒也不免透出酸涩之味，唐山海浅尝几口便放了筷子，只在相谈中不动声色地推杯换盏。

酒过数巡后，竹下俊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讲述了不少自己生平的故事，讲到自己热爱的故土京都，讲到自己如何学习剑道，讲到自己在德国游学的经历……讲到后来，唐山海只需安静地听，偶尔回应两句。若非他此时心有所念，也许就能察觉到竹下俊陷入回忆时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带着难以言述的眷意。

唐山海颊上渐渐染上酡红的酒色，见竹下俊始终白着一张脸，让人探不出酒量深浅，心中暗自纠结:他实在不想把下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用在竹下俊身上，这个日本人的谦和友善并非伪装，他谈论剑道时眼神里闪动的光芒，让他更像是个醉心技艺的隐士而非双手屠血的战士，这样的人即便处于敌对立场，也值得人尊重和欣赏，本想灌醉对方，但明显竹下的酒量比自己要好啊……他心里叹息着，手悄悄摸上脚腕，将事先卷在袜沿里的迷幻药夹在指间。

“唐先生，不好意思，我说的话题是不是太乏味了？”竹下俊见唐山海支肘托腮有些走神，抱歉地笑道：“老实说我没有什么其它爱好，所有的生活和消遣都是研习剑道，实在是个无趣枯燥的人。”

“怎么会？倒是竹下少佐给我上了一课，让我重新认识了剑道。”唐山海取过竹下俊的酒盅斟满酒水，也不急于递给对方，捏在手中表情真挚地对他说：“如果没有战争，你也许会成为全日本最出色的剑道大师，”偏头一笑，有些伤感地又道：“如果没有战争，我没准也能成为全中国最好的电影明星……”说完，方将酒盅递了过去，“这杯酒就敬我们无法实现的夙愿吧。”

竹下俊接过酒盅，认真地说：“我以为唐先生已经是全中国最好的电影明星了。”

“是么？何以见得呀？”唐山海一挑眉毛，以为对方只是客套之言。

“因为全中国我只认识唐先生一个电影明星。”竹下俊一本正经地说道。

唐山海闻言一怔，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笑，忍不住笑出声来，边笑边举杯说：“要这么说竹下君也已经是全日本最出色的剑道大师了，因为我也只认识你一个，这杯酒就敬我们相惜的情谊吧！”

竹下俊失神地看着唐山海笑弯的眉眼，一直深藏于心底的人影跃上脑海，他第一次见唐山海时就觉得他和那个人很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模样——吹皱一池春水……他怔愣地看着眼前人，直到唐山海再次举杯示意，才晃过神来，掩面将一杯苦涩倒入喉中。

唐山海见竹下俊放下酒杯后就一直呆呆地盯着自己若有所思，也不知药性发作没有，试探着问道：“竹下君还会在上海呆多久？”

“……一周。”

“这么快？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湖南馆子，鱼头做得很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邀请竹下君一起品尝？”

竹下俊摇摇头。

“走之前还有什么事要忙吗？”

“……要战备。”

唐山海心脏突地跳了一下，目光在竹下俊脸上仔细端详，见对方表情木然，他舔了下嘴唇，轻声问：“不知竹下少佐……会随舰去哪儿？”

“……”

“竹下少佐？”

“唐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里藏着星星。”

“啊？”竹下俊突然答非所问令唐山海不由愕然，见他脸上绽出笑容，猛地反应过来，手敏捷地探入内兜，但对方更快一步，唐山海的手刚触上枪柄，黑洞洞的枪口已抵上他的额头。

“唐先生，把手拿出来吧，枪递给我。”竹下俊伸出手，即便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下，他的语调也是一贯的温和，但凝结成冰的眼神却让唐山海不敢妄动，依言将枪从兜中掏出来放在竹下俊手上。

“还有，让你的朋友把刀拿开，他快不过我的枪，枪声一响，你们就出不去这里了。” 竹下俊温言好语地劝道。

“是吗？我倒想试试，看咱俩谁快！”冰冷的刀刃贴在竹下俊颈动脉上，原来一直守在门口的陈深听见屋里话锋不对，便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没想到以自己的身手居然会被对方察觉。

竹下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唐山海，等待对方的回答，竹下俊像是一把剑道用的竹刀，虽然没有锐利的锋芒，却会因为使用者自身的强大而迸发出令人震慑的力量。

“把刀放下，出去吧。”唐山海盯着竹下俊语声轻缓地对陈深说。

“不可能！”陈深冷硬地拒绝。

“你快不过他的，再说他要想伤我早就开枪了，哪会等到现在。”唐山海抬脸看向陈深，柔声补了一句，“出去吧，听话。”

陈深凝望着他，半晌，终于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好，我在外面等你。”倏然收刀，干脆地转身离开。

“在包间外面等吧，请把门拉上，谢谢。”竹下俊在他身后用中文流利地说道，陈深身形一顿，几乎要将一口牙龈咬碎，用力闭了一下瞪到酸涩的双眼，快步走出包间拉上了门。

听见纸门阖拢的声音，竹下俊脸上第一次浮出戾气，他冷冷地说：“唐先生，你得谢谢你这张脸，如果不是因为它长得很像一个人，我早就一枪打烂它了！”

第十六章山雨欲来

听见纸门阖拢的声音，竹下俊的脸上第一次浮出戾气，冷冷地说：“唐先生，你得谢谢你这张脸，如果不是它长得很像一个人，我早就一枪打烂它了！”

唐山海微微一笑，“没想到竹下少佐不光精通剑道，演技也这么精湛，这出失魂计我打满分，佩服佩服。”

“唐先生过奖了，我也没想到唐先生不光演技精湛，手上功夫也不错，这出下药的戏码我打九十分。”竹下俊放缓语气，淡然道：“你和你那位看守身手都算不错，只不过在下自幼修习剑道，视力和听觉难免比常人敏锐，差十分就扣在唐先生太轻敌吧。”

唐山海觑见竹下俊举枪的手臂袖口处有一小片水渍，看来那杯酒他并没有喝，这也难怪，对方既然能说得一口流利的中文，那自己和陈深早在俱乐部门口就露了马脚。可眼下既已拆穿，为什么不喊人抓他们，而是把自己单独留下呢？难道真如他所言是因为自己和某个人长得很像，所以有意手下留情？若真是这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么一想，唐山海略感放松，试探着问：“我能抽支烟么？”

见竹下俊没同意也没反对，便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动作缓慢地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点烟时，枪口戳着额头有些碍事，唐山海冲竹下俊眨眨眼睛，“老举着不累吗？”唇角一弯又道：“放心，我怎敢轻视少佐第二次。”

竹下俊眸光猛缩了一下，持枪的手臂像失了力气，缓缓落在桌面上，“唐先生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么？”

唐山海点上烟，深吸了一口，吐出缭绕白烟幽幽地说：“都已经这样了，担心有什么用呢？76号、特高科、陆军总部.......少佐无论打算把我送到哪儿都是一样的下场，免不了严刑拷打、皮开肉绽，听说那些地方每天都会有一种新的花样等着伺候你，好端端的人送进去，出来的时候都是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最后甭管断没断气，统统拉到大坑里和一堆白骨残尸一起埋了。”唐山海姿态优雅地用手指弹落烟灰，抬眸看了眼竹下俊，伤感地笑笑，“相比之下，我倒宁肯你直接给我一枪，至少能死得痛快些。”

竹下俊盯着唐山海，心里阵阵发紧。唐山海口中那些残酷的画面并非危言耸听，他自己就曾亲眼目睹过一个落网间谍被剜去双眼、砍掉十指，但他并不愿将那样的惨状跟眼前这个漂亮风雅的男人联系在一起，想到这双明亮的眼睛变成两个骇人的血窟窿，竹下俊心头一颤，本就没想好该如何处置唐山海，现在愈发纠结，这张脸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心底最深的思念，他实在狠不下心将对方送入地狱。

唐山海和“他”真的很像，无论是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如出一辙的傲骨，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再也无法靠近的人就这样重新坐在自己面前轻言浅笑，这景象让他贪恋不已，所以明知对方不是，明知对方身份可疑，还是把糊涂装到最后一刻，不为揭穿，只因不想梦醒......

竹下俊放在桌子上的手渐渐收紧成拳，唐山海眸光微闪，慢慢地碾熄烟蒂，双手合十置于桌面，两个拇指轻轻摩挲，“所以......竹下少佐是打算亲手了结我还是把我交出去呢？”平静的脸上既无哀求也无惧意，只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透出些许对生的希冀，竹下俊心中倏然一动，几乎要抬起手去摸摸那双宛如藏着星星的眼睛，可指尖不过动动，又克制地捏拳收回。

“.......你到底是谁？”竹下俊失神地问。

唐山海略略思索，表情浅淡地答道：“我不过是个想保护家园不受侵犯的中国人。”

“来日你敢拿上武器踏入中国，侵犯我的家园，你就是我的敌人！”脑海中蓦地浮现那人最后对自己说的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重重锤了一下，竹下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半晌，颓然说道：“......你走吧。”

“啊？”唐山海一脸愕然，不敢相信竹下俊肯这样轻易放过自己。

“走！别等我反悔！”竹下俊低吼着，手臂猛地一扫，一桌碗碟噼里啪啦尽落在地。

“山海！”陈深听见响动，不管不顾地推门冲进来。

唐山海怕他冲动坏事，霍然起身，匆匆扔下一句“谢谢”，大步迈向陈深。

“你没事吧？”陈深紧张地抓住他的肩头上下打量。

唐山海摇摇头，“我没事，快走！”抓起陈深的手往门外跑，飞奔至楼梯口，楼下迎面上来一名海军士官，险些将人撞倒，对方稳住身形，大声呵斥，见两人头也不回地冲下楼，只得无奈地顿足作罢。

海军士官走向长廊尽头的雅间，敲门进屋，行至竹下俊身后恭敬地鞠了一躬，“流主，找到那几个家伙了，在四川桥附近，刚劫了辆出租车，是否需要我再叫些人手？”

竹下俊深吸了口气，睁开眼睛，目中寒气迸射，“不必了，我们走。”他足尖点地，身子轻盈地立起，今晚心情烦郁，正想好好发泄一番……

吉普车一路急驶，开出海军俱乐部一段距离时，陈深才松口气，见唐山海一脸沉郁，覆住他的手背，轻拍安慰：“山海，你尽力了，今晚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唐山海轻轻“嗯”了一声，歉然地说：“对不起，这次是我大意轻敌了，差点儿连累你。”

陈深在他手上使力捏了一下，“说什么呢？！你要这么说话，我可生气了啊！”唐山海半垂着眉眼浅浅笑了一下，纤长的手指插进陈深指缝间交握相缠，想到今晚险些就与这只手失之交握，心里一阵后怕，扣指的力道不由又紧了几分。

两人静默了会儿，陈深忽然开口问：“不过，那小日本到底为什么放了你？你们都聊什么了？”他心中疑惑：竹下俊城府颇深，怎么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难道还有后招？

唐山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茫然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回能侥幸逃生，纯属误打误撞，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撞对了竹下俊哪根神经，直到现在心底还有些不真实感。

车子驶经一条窄巷，唐山海突然急道：“陈深！停车！”听他语声骤然变调，陈深忙踩住刹车，“怎么了？！”

“往后倒！”

陈深依言向后行驶，重回巷口，唐山海急切地说：“停下！就那儿！你看！”陈深往巷子里望去，见不远处停着辆黑色福特车，几个身着和服、腰配武士刀的日本浪人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拳打脚踢。

妈的！这帮混蛋！陈深低骂出声，虹口最近一连出了好几起出租车司机被劫杀的案子，准是这帮乌合之众干的好事，既然撞上了正好拔了他们为民除害！“山海，在车上等我！”陈深咬着后槽牙沉声道，唐山海跟没听见似的，长腿一迈，直接扭身跳车。

“哎！你等等我！”陈深赶忙下车追上他，掏出匕首递过去，“拿着，防身！”

“你自己留着吧！”唐山海抢先几步冲上去，扯住一个浪人的衣领猛地掀翻在地，又快速出拳挥向另外一个，陈深紧随其后，踩着倒地之人跃身而起，劈手一刀，杀入战局。

猝然受袭的日本浪人回过神，纷纷叫嚣着拔出武士刀围攻上来，清幽的月色下，两个矫捷的身影如虬似龙，在刀影流光间穿梭游走，不过片刻功夫，已有五个人哀嚎声声倒地不起，只余一个留着寸头的小个子还在勉力挣扎，眼睛如困兽般惊惧交加地瞪视着悠然逼近的两个人，身体不断后退，不期然地撞上一堵带着温度的肉墙，他扭头一看，眼睛里立刻迸出惊喜的光芒，“流主，快救我！这两个支那人要杀我！”

“又是你们俩？”清冷的声音从黑暗的拐角处传来，月光下出现一张淡漠的脸，两人定睛一看，竟是竹下俊，放松的状态顿时绷紧，陈深暗暗迈前一步，将唐山海挡在身后，咧嘴一笑道：“来得正好，这回咱俩好好比划比划，看看到底谁快！”匕首闪着寒光在指间灵巧地转了一圈，左拳右刀拉开架势，一脸跃跃欲试。

竹下俊还未说话，那小个子倒先躲到他身旁煽风点火，“流主，这两个支那人偷袭我们，打伤我们好几个人，一定得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竹下俊表情淡漠地扫了一眼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的日本浪人，“干得不错。”他点点头，蓦地出手却不是攻向陈深，而是扭住身旁人的胳膊反手一拗，只听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啊——”小个子手中的武士刀啷当落地，惨叫声响彻幽巷，“……呃……为什么……流主……这是为什么！”他捧着骨折的手臂滚地哀嚎，嘶声质问竹下俊，唐山海和陈深也被眼前急转直下的一幕惊得立在当场，面面相觑，不知竹下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为什么？你不知道吗？”竹下俊睨着小个子，目光冷冽如刀，“不知道就去千叶老师的灵堂里好好回想吧。浅野！把人都带回千叶道场！”

“是！流主！”从竹下俊身后走出两个身着海军制服的军人，行动敏捷地将地上的人一一铐起带走，竹下俊踱步到陈深和唐山海近前，语气温和地说：“这几个人交给我，你们快走吧。”

陈深看他眼睛始终盯着唐山海，心里有些不爽，挺直腰板，垫起脚尖阻隔住他的视线，讽道：“交给你？凭什么？！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路货色！回头我们前脚走，你后脚再把人给放了？！这几个人身上可背着好几条人命呢！”

竹下俊脚下微移，头一偏，目光绕过陈深继续执着地投射在唐山海脸上，诚恳地说：“你就算把人带到警局，也没人敢治他们的罪，私下杀了他们只会为你们招来无尽的麻烦，唐先生，请相信我，这几个败类身上还背着别的罪孽，我保证他们一定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陈深心里清楚竹下俊说的是实话，可他看唐山海的眼神居心叵测，实在令人讨厌，陈深抻着脖子正打算再跟他强辩几句，忽听竹下俊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三人循声望去，适才折了手骨的小个子竟抢了一个军人的枪，争斗中射出一发子弹，那军人虽灵敏地闪身躲过，但一时也无法靠近将枪夺回，见对方将枪口转向竹下俊，不禁焦急地大喊：“流主，当心！”

“怎么你杀了自己的老师，现在还想杀我吗？”竹下俊噙着冷笑，安然自若，“我劝你还是不要越错越深，或许还能保住条性命。”

“我有什么错！千叶那个该死的老头居然收支那狗当徒弟！他该死！”小个子举着枪目光疯狂地大声吼喊：“你也一样！居然和支那人站在一边！你们都是帝国的叛徒！帝国的耻辱！去死吧！”

“啪！”小个子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一把刀夹着呼啸风声稳稳地插入眉心，他眼中狂意未散人已直直地向后倒去。

竹下俊回过头，陈深故意避开目光，掸掸手，满不在乎地说了句：“我不是救你啊，我是嫌他废话太多！”转身又去掸唐山海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满脸关切地问：“山海，你没事吧？”

唐山海忍着笑，抓住他上下乱摸的爪子，低声道：“别胡闹了，我能有什么事！咱们快走吧，你带这司机上咱们的车，我开出租车在后面跟着。”交待完，冲竹下俊微笑着点点头，算是告别。

唐山海走到福特车旁拉开车门，沉吟片刻，抬头看陈深已经架着负伤司机走向巷口，一转身又折回到竹下俊身旁。

“唐先生，还有事？”见唐山海去而复返，竹下俊略感意外。

唐山海咬咬嘴唇，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地说：“竹下君，你能把那个烟盒还我吗？”话一出口，就觉得脸上一阵烧，送出去的东西又往回要，他长这么大从没干过这么难为情的事，尴尬得头都抬不起来，但还是硬起头皮接着道：“那个……其实是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送的，真的很抱歉……”

竹下俊几乎能感到从唐山海脸上冒出的热气，虽然光线幽暗，但可以想象那对薄薄的耳廓上一定覆着一层好看的绯色，那个人央他教剑道时，也曾因紧张而羞红了耳尖，夕阳下如同半透明的贝壳，那是“他”身上出现过的最柔和的色彩。

竹下俊脸上浮起温柔之色，轻轻应允了声“好”。

唐山海蓦地抬起头，眼中闪动着难掩的喜悦，“真的？”

竹下俊清亮的眸子像蒙了一层雾气，那目光既像是在看唐山海又像是飘向更远的地方。他掏出烟盒，递给唐山海，声音黯哑地说：“既然是重要的人送的，就要好好珍惜啊。”

唐山海接过烟盒，兴奋地连声道谢，脑子里来来回回晃动的都是陈深高兴的脸，正打算走，忽而腕间一沉，竹下俊一把拉住他，艰涩地说：“唐先生……我……能抱抱你吗？”唐山海诧异地看向竹下俊，那张总是淡然的脸上此刻溢满了忧伤。

“对不起，我不是有心唐突，我只是……只是……”竹下俊还未找到合适的言辞表达，下一秒，唐山海便主动抱住了他，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轻声道：“不用说了，我知道。”竹下俊一怔，目光中渐渐聚起湿意，迟疑着收拢双臂，渐渐拥紧怀中人，他心里藏着一个人，爱而不得，他与那个人最好的结局也许就是再不相见，他很想要像这样抱抱那个人却隔着千山万水、国仇家恨……

“嘀—嘀——”汽车喇叭刺耳的长鸣声骤然响起，突兀地打断了这个伤感的拥抱，唐山海侧首看了眼巷口，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我该走了。”

竹下俊松开手臂，在唐山海耳畔低低说了句“多保重……”，退开一步，再抬头时，脸上又恢复了平静，他将双手插进裤兜里，深深地看了眼唐山海，忽而表情轻松地说：“唐先生，我不去吃湘菜馆的鱼头是因为怕辣，不过听说武汉的清蒸武昌鱼不错，我也许很快就有机会尝到了。”

唐山海愣了一下，马上意识到竹下俊在说什么，他瞪大眼睛嗫嚅：“为什么？”

竹下俊淡淡地说：“我是个武士，更喜欢势均力敌的较量。”眸光一黯，嘴角露出些苦涩，“何况这很快就不再是秘密了。”他冲唐山海潇洒地挥挥手，转身离开，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

将出租司机送到医院后，两人在回家的路上，车里气氛异常沉闷，陈深的脸阴沉得像随时可以降下一场暴雨，唐山海抿抿嘴，故意长叹一声，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银光闪闪的烟盒，取出支雪茄点上，抽了一口，吐出烟圈喷在陈深脸上。

“干嘛，开车呢！”陈深不悦地拍散烟雾，没好气地撇了眼唐山海，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把玩的银色烟盒，脸上顿时放晴，“你给偷回来了？”陈深又惊又喜，本来在巷口看见唐山海跟竹下俊抱得难舍难分，怄得快吐血，这会儿见唐山海拿回烟盒，以为他只是为了借机行事，满腔郁气瞬间消散无踪。

“嗯……算是吧。”唐山海也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是厚着脸皮要回来了，就由着他误会吧，看见陈深绷不住上扬的嘴角，他无奈地摇摇头，扭脸冲着窗外吞云吐雾。

陈深勾住唐山海的脖子，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干得漂亮！”方向盘打了晃，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跑出了大曲线。

“你慢点，好好开车！”唐山海推开他急道。

陈深索性将车驶到路边一脚踩停，猛地捧住唐山海的脸覆下来，在他额上、眼睛、鼻尖、嘴唇，一下重过一下地落下亲吻，唐山海躲不过，被他闹得不住轻笑，渐渐地笑闹之意在唇齿间化为绵长的厮磨，良久，胶黏的嘴唇才慢慢分开，两人额头抵着额头，气息继续纠缠。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唐山海无奈地笑叹，陈深捏捏他的脸，“你只需要知道我稀罕你，稀罕得要命。”语气轻俏，眼睛里却写满了认真，落戳似的又是一吻，方才放开唐山海，在驾驶座上伸了个懒腰。此时天已蒙蒙亮，陈深打着火，兴致勃勃地说：“走，带你去乔家栅吃锅贴！”

“不回去睡觉吗？”唐山海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扯落领带，解开两颗衬衫纽扣，让清晨舒爽的凉风吹进衣领，眼睛慵懒地眯缝着，刚被蹂躏过的唇瓣上水色莹润，唐山海被笼罩在晨曦圣洁的光芒中，让人看着就想侵犯。陈深喉头一滑，点头附和，“你说得对，咱们还是先回家睡觉吧！”狠踩一脚油门，吉普车喘着粗气飞奔回家......

不久，唐山海便知道竹下俊为什么会说“这很快就不是秘密了”，日军在5月攻陷徐州后，开始大规模地集结军队备战，以主力沿长江两岸进攻武汉，以期在短时间内迅速拿下武汉，迫使国民政府投降，结束中日战争，并派遣大量军力分别担任对上海、南京、杭州等地区的警备任务，以巩固后方，保障此次作战，这是中日开战以来最大规模也是形势最严峻的一次战略决战……

端午，白渡桥，知乎书屋附近。

唐山海摇下车窗，疾风掠过地面卷起沙砾扑打在脸上，天空中的灰云层层相叠浓到化不开，暗暗积蓄着山雨欲来的力量。自从夺取武汉的战役拉响号角后，日本人提高了占领区的警戒级别，上海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铁丝路障、隔离网，许多小路都被封锁，他已经在白渡桥被耽误了近三个小时，日本宪兵在此设卡，将过往行人、车辆统统拦下，排队盘查，好容易轮到唐山海，宪兵队的小队长认得他是电影明星，且是对日亲善的文艺界人士，倒没刻意为难，顺利放行，饶是这样，他赶到知乎书屋还是比约定时间晚了许久，以至于陶大春见他撩门帘进来时，明显吁了口气，表情夸张地拍拍胸口，“你吓死我了，今天怎么这样晚，我真担心你遇上什么麻烦了。”

唐山海摘下帽子往桌上一扔，“还能有什么麻烦，日本人现在是草木皆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光排队就耗了大半天。“唐山海连灌两杯茶水，方觉得解了喉中冒了火的燥意，“老陶，你这有吃的吗？”他从公租界过来本来只需半个小时，没想到会耽搁那么久，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没打牙，这会儿饿得肚皮贴上了脊梁。

“呵，巧了，今天有人从重庆过来，带了些粽子，便宜你几个。”老陶取出个竹篓，掏出粽子，一个一个拿在手上仔细察看，挑捡着递给唐山海，“你就吃肉馅的吧，豆沙的留给碧城。”

唐山海不由失笑，陶大春这种表达爱意的含蓄手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触动徐碧城那根不太纤细的神经，他剥开粽子咬了一口，问道：“谁从重庆过来了?”

“新同事，不过你认识的，你再早到点儿，就能跟他遇上了。”

唐山海闻言心里一动，“是苏三省么？”

“对，就是他，他等了你很久，实在等不住了，才走的。”想到苏三省久等唐山海不来，急得抓耳挠腮在屋子里不住搓手绕圈的样子，陶大春笑了出来，拍拍唐山海的肩膀，由衷地说：“山海，恭喜你，你终于不是孤军作战了，戴老板让苏三省带了份厚礼，现在人已经顺利安插进76号了。”

第十七章末日欢愉

陈深倚着门框，双手抱胸，歪头欣赏着眼前罕见的画面，他今天回来得早些，破天荒地撞见唐山海拿着铲子站在灶台前煎牛排。自己搬过来这么久，他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陈深一直以为唐山海看着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不会做饭的，想不到煎牛排的手法还挺娴熟，焦了边的牛排在铁锅里滋滋作响，阵阵肉香直蹿鼻子，色味俱佳，可勾得人食指大动的不光是牛排，还有可餐的秀色。这会儿天气渐热，厨房窗面西开，又生着灶火，唐山海图凉快，身上脱得只剩贴身的背心内裤，腰上系了条小围裙，曲线毕现，陈深大喇喇的视线一路从纤细的脚踝、笔直的长腿、圆翘的屁股爬到饱满起伏的胸线，他咽了咽口水，心里有些纠结不知道该先吃哪样。

“看够了么？”唐山海悠悠开口，关了火，头也不抬地吩咐道：“看够了，就拿两盘子过来。”

陈深搓搓下巴，那里已经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最近华东战事吃紧，前线各种物资匮乏，为了能多筹措些资金，略尽绵力，他只好晚上勤快点儿，已经有阵子没和唐山海进行身体交流了，目光落在包着灰色内裤的两座挺翘肉丘和一道细长而深的沟壑上，下腹一阵热浪翻滚：都说饱食思淫欲，怎么到自己这儿，饿得眼冒金星，也想先饱淫欲呢？

他从橱柜里拎出两个盘子，贴在唐山海背后手绕到前面递过去，另一只手悄没声地摸上半边弹力十足的臀肉，又揉又捏。

“别闹。”唐山海轻轻挣动了一下，也没认真推拒，“今天怎么回这么早？理发店都没生意了吧。”

“乌鸦嘴！”陈深用胡茬蹭蹭他细嫩的脖颈，“没看报纸吗？徐汇路也开始宵禁了。”

唐山海吃痒地瑟缩了一下，顺势靠在陈深身上，手向后抚上他的脸，指腹在几天没打理的下巴上轻轻摩擦，胡茬的触感又扎又硬。唐山海微微皱了皱眉头，眼下上海局势风声鹤唳，陈深的行动却越来越频繁，每天昼伏夜出的，累得脸都凹下去了，心里泛着疼，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担忧。苏三省带来了新的锄奸任务，他今天在老陶那儿看到了名单，都是特工总部排得上号的人物，暗杀行动一旦开始，日本人和76号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届时又会是一场接一场的血雨腥风，想到这儿，他叹口气，迟疑了一下，说：“76号这几个月行事猖獗，杀红了眼，戴老板是打算让他们以命偿命的，我不是想干涉你的事，不过你最近还是收敛点儿吧，别为这些不相干的事把命搭上。”

哟——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落下的吗？先是亲自持铲下厨，又主动透露军统的行动安排，唐山海向来比他有原则，还是第一次把话说得这样明白，陈深诧异地扳过唐山海的身子，看见他眉眼中藏不住的忧色，鼻子一酸，欣慰得快落下泪来——自己真他妈太不容易了，总算盼到把他捂开窍的这一天！

“嗯，知道知道。”陈深喜上眉梢，把唐山海搂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在他耳边认真地说：“你也是，为了什么都别把命搭上，我跟你说啊，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活到120岁，你可得一直陪着我。”

听了陈深的远大梦想，唐山海其实很想笑，但末了那句煽情的“一直陪着我”，又让他笑不出来，心里莫名觉得有些感动，回拥住陈深，下巴搁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一声“好”不知不觉地就溜出了嘴……

两人静静拥抱着，真情涌动，忽然有只手煞风景地挤进唐山海大腿根儿里摸摸索索，他下意识地收拢双腿，哭笑不得地叹道：“你怎么什么时候都不忘了这事。”

“那是，人只要活着，脑袋顶上飞子弹，也得照常吃喝拉撒，也得老婆孩子热炕头！”陈深亮出一口白牙，双臂一使力，唐山海的屁股随着“炕头”两字落在厨台上，陈深手上忙着溜进围裙里扯人内裤，嘴上还不忘出言调戏，“山海，你穿围裙的样子可真性感。”

唐山海抿抿嘴，揶揄道：“不愧是当过兵的，心理素质果然过硬。”

陈深把灰内裤从他两个细脚腕上剥下来，直起身，抬起双手晃两下，苦笑道：“这话我可不敢当，我要是真心理素质过硬，也不会落得开不了枪的毛病。”

唐山海心里一动，忽然想起那天在海军俱乐部时陈深苍白失态的样子，轻轻地问道：“怎么弄的？”

“也没什么，在江西打仗的时候，赶上小鬼子围剿，一个营的人都被灭了，我命大，让炮给震晕了，醒来的时候被压在一堆尸体下面，不但自己活着还从死人堆里又刨出了一个，那次之后留了点儿后遗症，就算平时没上战场，耳朵里也老响着枪炮声，炸得头都快裂了，手一握枪就抖得跟筛糠似的。”陈深不自觉地吁口气，抬眸见唐山海听得一脸严肃，刮了一下他的鼻尖，笑道：“早都没事了，就是握不住枪而已，不过我也算因祸得福，正好趁这个机会退了役，说实话脱了军装后我真的觉得很轻松。大难不死，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好好活着。”

“所以要活到120岁？”唐山海弯起了唇角。

“对，活到120岁，”陈深的手抚摸上他滑腻的大腿，缓慢地向围裙里移动，“找个喜欢的人，一起做喜欢的事，过点儿安安生生的小日子，一起活到120岁……”

软绵绵的分身被包裹在温暖的大掌里轻轻地揉捏，唐山海气息有些不稳，微抬起下巴，眉眼弯弯，“那你找到喜欢的人了？”

“你说呢？”陈深含笑问他，俯下头，嘴唇覆在他丰满的唇上，眷眷研磨，隐隐约约有三个字叹息般揉化在唇齿间，唐山海眼神一黯，猛地扣住陈深的后脑勺热烈地回应，说不出口的话徘徊在舌尖，迎着陈深的柔软你来我往地纠缠，喉结不停滚动着，急切地吞咽下对方的味道，直到感觉窒息才不舍地分开。唐山海仰起头大口喘息，陈深发狠地啃咬着他的下巴、脖颈、锁骨、胸膛，在唐山海每一寸肌肤上印下滚烫的烙印，双手被噬人的欲望驱使着，扯去唐山海身上剩下的遮蔽，又脱尽自己的衣物。

两具赤裸的躯体再次纠缠在一起，唐山海湿热的唇焦灼地落在陈深的耳垂、颈间，陈深的手抚弄着他勃起的分身，指腹在肉冠顶端的细沟上轻轻摩擦，很快便溢出清液，为玉茎染上一层淫靡的水光。大手技巧娴熟地在囊袋和茎身间捏揉、撸动，唐山海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下体涌动的快感令他无力再继续亲吻，伏在陈深肩上，身体轻颤着泄出微弱的呻吟。

“宝贝儿，往后靠。”陈深扶起唐山海，示意他把手臂撑在身后，抬起唐山海两条长腿环在自己腰上，胸膛上一对樱红粉嫩的乳珠特别让人有蹂躏的欲望，陈深咬住一颗，用牙齿研磨、拉扯，又用舌苔去刮蹭乳头顶端敏感的细孔，手捏住另外一颗，时而揉搓、时而揪按。“嗯——”乳尖上传来的尖锐快感刺激着唐山海的神经，腿在陈深腰上越缠越紧，下体抵在他胯间来回磨蹭，“嗯……嗯嗯……别弄了……”他抬手本想推开埋首在胸间的人，却在乳头被用力吮咬时，改为抓住对方的头发压在自己起伏的胸膛上。

直到一对小巧的乳尖被撩拨得硬挺红肿，胀成两颗泛着水光的紫红葡萄，陈深才直起身转战股间，双手捏住丰腴的肉丘，恶趣味地挤压成各种形状，“有完没完？！”唐山海屈起腿，在陈深小腹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陈深顺势拉住他的脚腕扛在自己肩上，双腿大开，粉嫩的菊穴顿时无处藏身，陈深坏笑着用手指在花瓣上绕圈碾揉，指尖一点点挤进穴口，唐山海立刻低低地呻吟起来，被快意激红了双眼。他的身体在陈深面前已经毫无秘密，那双灵巧的手一只在他身后抽插、揉按，一只在前面套弄、挤捏，熟稔的撩拨，双重的刺激，唐山海很快便达到了高潮，“啊……哈……”几声急喘，白浊的爱液喷涌而出，散落在两人的下腹和胯间。

眼前的两团白肉一颤一抖地勾引着陈深的视线，下腹膨胀的欲望几乎快撑破皮肉，他双手扣住唐山海的肉臀往自己身下一带，忍耐着将肿大的分身一点点喂入不住开合的小口，“呃……嗯……嗯……”唐山海还在余韵中轻颤的身体立时抖成了一团，眼角都颤出了泪意，陈深待全根没入，忙捞起他的腰身紧搂在怀里。

“宝贝儿，再忍忍啊。”陈深把唐山海软软的胳膊环绕在自己脖子上，挺动腰胯，小幅度地抽送，唐山海刚刚经历过一次高潮，分身还没从兴奋中疲软下来，又颤巍巍地再次勃起。陈深的每一次碰撞都会直戳最令他兴奋的一点，滚烫的肉茎反复摩擦着柔嫩的肠壁，进进出出间带起的灼烫感折磨得他几近崩溃，混沌中唯一清醒的认知是陈深还未尽兴，他努力夹紧臀瓣，好让肉穴能更加紧致地含吮住体内的肉茎，取悦爱人。

窄紧的肠道带着余韵的痉挛，刺激得陈深太阳穴一突一突地鼓动着，锋锐的快感冲垮了理智，他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一次次凶猛地顶开湿热的肠壁，直撞进唐山海身体深处，力道大得像是只有这样毫无保留才能在这个身体里得到片刻欢愉。

唐山海四肢紧紧缠在陈深身上，流水般泄出的呻吟里带着浓浓的情欲，身体如孤舟般在欲海中身不由己地沉沉浮浮。

两具火热纠缠的身体在落日余晖中袒露着无尽的欲望，散发出甜腻萎靡的末日气息，终于，唐山海被陈深死死扣住腰臀，几下猛顶重擦，攀上了顶峰，“呃——呃嗯——”放声高叫着淅淅沥沥地泄了出来，陈深紧随其后，被剧烈痉挛的肉穴收缴了欲望，低吼着达到了高潮。

……

“好吃吗?”

“嗯，味道棒极了。”

陈深把嘴张得大大的，又咬住一口唐山海投喂的牛肉，一脸餍足。情事之后，他仍然赖在唐山海身体里不肯撤离，软磨硬泡着让唐山海喂他吃牛排，打算补充点儿体力继续酣战，嘴里嚼着，一双贼手也不闲着，在眼前赤裸美好的肉体上这儿摸摸、那儿揉揉，唐山海今天乖顺得不像话，陈深愉悦地眯了眯眼睛，邪恶的手指又去招惹那颗红得发亮的小樱桃……

“叮咚——”听不见，捏着小红珠搓搓搓。

“叮咚——”家里没人，把小红珠揪起来拧两下。

“叮咚——叮咚——叮咚——”谁呀，这么讨厌，小红珠碾进白肉里打圈揉。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门铃声像跟陈深较上了劲，越响越急促。

“别弄了！开门去！”唐山海用力推他。

“理他呢！没人开，一会儿就走了。”见陈深手又伸过来，唐山海屁股往后一撤，直接上脚踢开他。

“快去！”

“我这样怎么去？！”陈深瞪着眼睛挺了下胯，退出肉穴的长枪泛着水光，颤颤巍巍。

唐山海睨着他，身体后撑，分开两腿，勾着唇角问：“难道我去？”

陈深见他下体一片狼藉，白色的液体还在从无法完全合拢的穴口往外溢，抿抿嘴，沉默地弯腰去捡地上的衣服……

陈深整理好自己，嘟囔着走到门口，一回头，正好看见唐山海光着身子，手捂着屁股，兔子一样从厨房蹿进二楼卧室，绷不住笑出来，可打开门的一瞬，脸立刻又沉了下来，本能地就想把门摔上。

门廊下，右手捧束玫瑰，左手拎着篓子，笑得像傻子一样的人不是苏三省又是谁？

苏三省的笑容在看清开门的人是陈深后，也生怕浪费似的顿然收起，“唐先生呢？”他边问边抻着脖子往里看，陈深牢牢地用身体把住门口，拧紧眉头，“不在！”

“那我等会儿他。”苏三省抬脚往屋里迈，陈深手臂一伸把他推出去，“他今晚不回来！”

见陈深摆明了有意刁难，苏三省眼珠子快速一转，忽然看向他身后，高喊了一句“唐先生！你在家啊”。

陈深闻言转身，苏三省趁机一个跨步挤进了门，踩着小碎步往屋冲，嘴里不住唤着“唐先生！唐先生！”。

“都跟你说了他不在！”陈深追上来，气急败坏地拎着苏三省的后脖领往外拉。

“唐先生！你在家啊！”

“你大爷！还来！”陈深加大手劲。

“三省，你来了？”

背后传来一个清雅的声音，陈深一转头，这次还真是唐山海，他身上裹着件黑丝绒睡袍，慢悠悠地从二楼扶栏而下，姿态优雅，笑靥温和，和刚才在厨房里意乱情迷的样子判若两人，这么短的时间，唐山海肯定来不及清理，想到单薄的睡衣下尽是自己留下的痕迹，陈深心里一松，放开了手，由着苏三省小人得志地蹿腾过去。

“唐先生，我白天在……一直没等到你，有些担心，就想晚上过来看看，不打扰吧？”

“怎么会。”唐山海淡淡一笑，“干嘛这么客气，还带东西过来。”

“这筐棕子，是我特别给你留的。”苏三省把花和篓子递给他，神色羞赧地笑道：“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口味的，就每样都带了点儿。”

唐山海刚打算伸手接，就被陈深半道截胡，“苏先生太客气了，”玫瑰塞回苏三省怀中，篓子随手扔在茶几上,陈深脸上的笑容像刻在石头上一样僵硬，“粽子我们就收了，花以后还是免了吧，山海对花粉过敏。”说完，他微微侧头瞟了一眼唐山海。

接收到陈深目中的寒意，唐山海摸摸鼻子，无奈地配合着打了两个喷嚏，“是啊，三省，心意我领了，以后花还是别送了。”

“对不起，唐先生，我不知道……”本以为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送花了，没想到对于唐山海而言竟是无福消受的美意，苏三省捧着玫瑰的手失落地垂下，面色一僵。

不忍见他尴尬，唐山海柔声圆场，“三省，以后也别老叫唐先生了，叫我山海就行。”

“好，好，山海。”苏三省的脸顿时亮了起来，见唐山海态度亲和，放松下来，正打算多说两句，陈深阴恻恻的脸又飘进两人中间，“苏先生吃晚饭了吗？”

“还没。”苏三省摇摇头，眼神里带着点儿小期盼。

“哟——真不巧，我和山海刚吃完。”陈深笑得像只老狐狸，手臂搭着苏三省的肩膀就把人往门口带，“山海热伤风，别传染你，今天就不留你了，改天再约啊。”

“啊，唐先……山海，你不舒服吗？”苏三省一脸担忧地想挣脱肩膀上的桎梏。

又被热伤风的唐山海用手遮住嘴角的笑意，边咳嗽边说：“小感冒，不碍事，休息一下就好。”

“听见没，山海需要休息。”陈深打开门就把人往外推。

“等等！”苏三省把自己塞在门缝中，眼中精光一闪，“山海既然要休息，你为什么不走？”

“我为什么要走？！”见手推不动，陈深改用膀子去顶。

“你不走，难道还住在这儿？！”苏三省用小腿勾住门板。

“当然……”

“当然不是！”唐山海突然开口打断陈深，“他也正准备走呢。”拉开门，把两个人一起推出去，笑眯眯地挥挥手：“那我就不远送了，三省，咱们改天再约，陈先生，再见。”说完，在陈深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干脆利索地阖上了房门。

“陈先生，住哪儿？我送你？”苏三省彬彬有礼地笑问。

“不用！”

苏三省热情地揽住陈深的肩膀，一边拖着他往外走，一边友善地絮叨：“陈先生，别客气嘛，最近日本人查得严，这个点儿也没车可坐了，回头到了宵禁时间，再把陈先生当可疑分子抓起来，那可就麻烦了……”

屋里，唐山海透过门镜往外看，见陈深被苏三省强拉走，一步三回头地咬牙切齿，笑得直揉肚子……

是夜，唐山海正睡意朦胧，突然被一个带着清寒的身体搂进怀中，他唇角勾起笑意，闭着眼睛转过身，用额头蹭蹭那个扎人的下巴，语声慵懒地问：“去哪儿消遣了？”

“消遣个屁！”陈深隔着内裤捏了一下唐山海的分身，臭小子就这么把自己踢出来，毛票都不给一张，两兜空空，害他只好坐着苏三省的侉子，风驰电掣地跑了五条街，到了理发店，一脑袋毛都吹直了。好不容易送走那个瘟神，又到了宵禁的点，只好一路躲躲闪闪，攀岩走壁地爬回来，唯一支撑他的动力就是回来好好收拾一顿唐山海，可这会儿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个清凉凉、带着皂香的身体，舒坦得一动也不想动，睡意凶猛地袭来，眼皮一沉，握着软软的小山海就打起了轻酣。

唐山海轻笑出声，抬腿夹住陈深安稳地坠入梦乡……

第十八章分道扬镳

陈深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抵触苏三省了，抛却觊觎他家山海的那点儿龌龊心思，这人跟他的八字简直犯冲到要命的地步，甭管多细枝末节的事只要跟苏三省沾上边，都能勾出些天雷地火来——哪怕只是一筐粽子。

一大清早，他拎着苏三省送的粽子跑到毕忠良家里借花献佛，偏巧，赶上刘兰芝做产检，毕忠良又临时有事，直接抓他当了壮丁。本来这都没什么，巧的是，车子又在半路爆了胎，白花花的太阳炙烤着地面，往车外面一站，人都化成了水，陈深把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往下拉了拉，用脚踢了下瘪掉的车轱辘，这天换轮胎，实在太遭罪！

他寻思着叫个黄包车走，抬脸四下张望，黄包车没瞅见，对面茶棚里几个戴着墨镜压低帽檐喝茶的人引得他多看了两眼，装腔拿调的，也不怕把茶灌鼻孔里，陈深心里嗤笑，但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这几个人腰间鼓鼓的，明显是揣着家伙，还有那个茶小二，长着一张正义凛然的四方脸，腰板儿绷出了顶天立地的架势，哪有点儿伺候人的样儿，最多余的就是那条做工粗糙的一字胡，又粗又直，生硬得像把鞋刷子。

陈深转过身，心中苦笑：不会这么巧赶上暗杀了吧？悠悠喊了句“嫂子，你带钱了么？咱们下来喝点儿茶吧？”若无其事地打开车门，突然敏捷地往车里一钻，油门踩死迅速开溜。

“嫂子！趴下！”

陈深刚吼完，枪声就像放爆竹一样乍然响起，子弹从后方穿透玻璃射进来，他伏身躲避，从后视镜中看见两辆黑色别克紧随在后，爆了胎的车子跑不快，很快就被追上，一左一右地不断撞击车身，“你大爷，要不要这么拼命！”陈深一脚踩停刹车，随即挂倒档，车子向后急退，与追车拉开距离，单手反转方向盘掉转车头，轮胎急转，一阵刺耳的抓地声伴随着扬起的尘土，车就往回路狂奔。突然，街口溜达出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他慢悠悠出来却忽听一阵急刹声，循声转过脸就看见车冲着他疾驶过来，吓得腿软，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躲闪。陈深抬眼看去瞳孔骤缩，透过玻璃一脚刹车直踩到底，同时猛地向左急打方向，只听到“嘭”的一声巨响，车头稳稳扎进了墙，挡风玻璃炸裂开来，前盖完全变形。

陈深的头狠狠砸向玻璃，鼻间涌起一股血腥气，他眼前一黑，顿时失去意识，伏倒在驾驶盘上，压响了喇叭，像拉警报般阵阵长鸣…….

陈深摸摸脑门上裹的纱布，缓缓吐出口气，要说还是自己命硬，闹出这么大动静后，总算引来驻守在附近的日本宪兵，吓跑了杀手，捡回条命，除了轻微脑震荡和额角半指来长的血口子，并无大碍。更幸运的是，刘兰芝也平安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毕忠良闻讯赶来，搂着媳妇柔声细语地安抚半天，到陈深这儿就只挤了两句话“你没事吧？”“没事，明天到行动处找我！”

……

毕忠良前脚走，陈深后脚也出了院，这次暗杀显然是冲着毕忠良去的，唐山海虽然跟他提过刺杀的事，但他没想到军统这次效率这么高，而且头一个就拿老毕开刀，陈深这会儿才想起那四方脸是谁——不就是之前在码头对自己喊打喊杀的那个陶大春嘛！

唐山海到家时已是深夜，客厅的灯还亮着，陈深坐在餐桌旁，嘴里叼着烟，笼在云山雾罩中，唐山海眼睛微眯，透过白色的烟雾向他受伤的额角看去。

他刚跟老陶碰过面，已经知道这次计划周密的暗杀行动主角并未到场，老陶反复提到从毕忠良车上下来的那小子虽然脸上遮着墨镜，但非常眼熟，唐山海临走时，他忽然一拍大腿，“山海，我怎么觉得那人那么像陈深啊？！”

唐山海想都没想就回了句“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陶大春一脸狐疑。

唐山海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就撒了谎：“他上午和我在一起。”

唐山海现在的感觉就像自己甩了自己一巴掌，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不知该先慰问陈深伤势，还是先质问他为什么会认识毕忠良，只好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陈深被他看得心里直发虚，头越垂越低，花了一包烟的功夫琢磨出的感性说词，顿时烟消云散，瞟了眼唐山海，暗恨：瞪啥瞪，眼睛又没我大！多大点儿事啊，谁还没个过去，你能把我怎么样！陈深嘬着烟狠狠吸一口，又狠狠吐出来，烟屁股往盘子里使劲一摁，拍桌子嚯地站起来，顿时头晕目眩，身子晃两圈，直接扑向地面。

陈深脸都提前皱成一团了，预期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直接跌进一个温软的怀抱里，“受伤了还抽那么多烟？！”唐山海低声嗔怪。

陈深听他语气里还是关切居多，索性软着身子挂在他脖子上，把虚弱装到底，“哎哟，晕，晕，山海，你是把灯关了吗？怎么这么黑呀？”

“再演，戏就过了啊！”唐山海架着陈深坐到沙发上，手摸摸他的额头，“头怎么样？伤得重吗？”

“嗯，挺重的。”陈深表情痛苦地点点头，“医生说是重度脑震荡，缝了七针，口子那么长！”

唐山海见他比划那长度足有一张脸了，反而放了心，还会耍赖逗贫看来是没事，掏出烟盒，取了支雪茄点上，左腿搭右腿等着听他下文。

“说说吧，怎么受的伤？”

“……撞车了。”

“是吗？我看你车没事啊？”

“山海，我认识毕忠良！”陈深没心思再跟唐山海打太极，干脆承认，偷眼看他一脸平静，才继续往下说：“之前跟你说过在江西打仗时，我救过一个人，那人就是毕忠良，他以前是我营长，我们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是过命的交情，那是我兄弟……”

“所以呢？”唐山海抽口雪茄，挑着眉毛问陈深，“你不是想替毕忠良求情吧？”

自己的意图被他直接说出来，陈深倒有点儿不好往下接，犹豫半晌，才硬着头皮说：“其实老毕本质不坏，他当时进行动处也是为了混口饭吃，我不是想替他求情，就是希望你能给我点儿时间，让我劝劝他，好不好？再说行动处大大小小那么多汉奸，你先杀哪个不行，何必非揪着他不放，他老婆还怀着孩子呢。”

“陈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唐山海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他不坏？他手上沾了多少血才能坐上处长的位置？他放过谁了？就只有他有老婆孩子，我们牺牲的那些同事就没有吗？就因为他是你兄弟，所以他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啧！你急什么，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吗？”陈深去抓唐山海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唐山海站起身不愿再谈，冷冷地说：“没什么可商量的，毕忠良死有余辜，求情的话还是免了吧，何况让谁先死这事，我说了也不算。”

“那个陶大春不是你下属吗？你跟他说一声……”

“陈深！你脑子撞坏了吗！”唐山海猛回头，终于绷不住发了脾气，“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毕忠良身上背的血债太多，他必须死！还有，麻烦改改你的江湖习气，汉奸也能拿来当兄弟吗？！”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

一句话踩了陈深的尾巴，他瞪着眼睛嚷道：“我怎么就江湖习气了？！我那是重情重义，不像你！不近人情！”

唐山海脚步顿了一下，吸口气，忍着没回嘴，继续往卧室走，陈深见他不理自己，急得没招，直接憋出句气话：“唐山海，你要非得杀毕忠良，咱俩就完了，我现在就搬出去！”话刚出口，就悔得想咬舌头。果然，唐山海闻言，身形一滞，他背脊仍然挺直，双手却缓缓握拳，然而最终也没有回头，只是低声抛下句“好！”嘭地摔上了门。

“啪！”陈深眼看那扇门在面前关上，也知道自己一时口不择言，真的惹怒了唐山海，狠狠甩了自己一耳光……

翌日一早，陈深走的时候和来时一样大张旗鼓，生怕唐山海不知道他要走，乒哩乓啷一通收拾打包。唐山海脑袋蒙在被子里就是不理他，随他折腾，约莫过了一个钟头，听见关大门的声音，他才掀被子下床，屋子里溜达一圈，见陈深拿走了毛巾留下了牙刷，拿走了鞋子留下了袜子，拿走了衬衣留下了长裤……收拾半天，丢三落四，是打算随时回来取吗？唐山海摇摇头有些想笑，闷头攒了一肚子郁气，这会儿总算散开些，下了楼，看餐桌上还备好了早饭，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

拉开椅子坐下吃饭，屋子里安安安静的，只有刀叉相碰的声音偶尔响起，入了嘴的食物都失了味道，习惯真可怕，唐山海四下环顾，怅然地叹了口气……

陈深从唐山海家里出来，直接去行动处找了毕忠良，本来以为老毕是想让自己提供一些暗杀线索，还特地在路上打了腹稿，没想到毕忠良压根没提这话茬，揉着眉心，开门见山地说：“兄弟，你也算体会了一把哥哥的处境，实话跟你讲，可别跟你嫂子说啊，这已经是这月第三次了，我现在是内忧外患，处里三个行动队，空了一个，草包一个，还有一个新来的是李默群指派的，根本不听我使唤，阿深，算哥哥求你，把理发店关了过来帮我吧！”

陈深吹吹茶碗里的热气，试探着说：“这么危险就别干了呗。”

“不干，死得更快！”毕忠良瞪他一眼，“再说，不干吃什么，靠你的理发店吗？仗都打到家门口了，脑袋都保不住，谁有心思剪头发？你嫂子又快生了，你忘了妞妞是怎么没的了？我能让兰芝再受颠沛流离的罪去？！”

陈深找不出话来，一口气灌下温茶，说：“行吧，我考虑考虑。”

毕忠良已经不是第一次开口让他去行动处了，以前陈深都是果断拒绝，这次是真动了心思，一来是他想着既然劝不动唐山海，陪在毕忠良身边至少能护着他点儿，也算尽了兄弟的心力，顺便找机会多做做他思想工作；二来是为前几天扁头给他转达的新任务，想起这事儿陈深就一肚子苦水。

扁头给他描述任务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听说最近日本人有一份绝密计划已经下达到行动处了，你给搞搞呗。”再往下细问，扁头就只剩摇头了。

陈深苦中作乐，自己给这份计划起了个代号叫“三不知”，进行动处也方便他摸清这份除了“绝密”啥也不知道的行动计划。

过完端午节，陈深依依不舍地结束了“巴黎春天”的营业，正式进入76号，成为行动处一分队的队长。由于他之前一直住在店里，现在关张了，就没了住处，毕忠良让他暂时先住在办公室，说等过段时间有宿舍空出来，再搬过去。陈深说不急，反正孤家寡人一张床而已，在哪儿睡都一样。

这话说得倒不是客气，没有唐山海的床，真的睡哪儿都一样……

之前因为杂事繁多，每天忙忙叨叨的还不觉得，现在清闲下来，陈深晚上一闭眼，唐山海就挤进他脑子里，从俊秀的脸想到那双清亮的眼睛，想到丰满柔软的嘴唇，从白皙美好的身体，想到那两颗让人眼馋的小樱桃，想到软软的小山海，想到他说话时小提琴一般悦耳的声音，想到他做爱时高高低低的呻吟……然后陈深就辗转反侧、一夜无眠了。

再后来，陈深晚上给自己找了点儿正事干，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在过道里游荡，避开巡逻，打开一间间办公室，东摸摸西看看，只当是为盗取“三不知”做摸底。

这天晚上，陈深依旧在楼里闲晃，刚上二楼，就听见一点细微的声响，他忙隐在楼梯口探头观望，只见过道尽头的窗户外翻进来个人影，轻手轻脚直奔向毕忠良的办公室，轻易地打开门闪身进屋，陈深大感好奇，不知道是哪路人马，普通小贼肯定不敢上这儿来偷东西。

他悄悄地跟了上去，锁上没有被撬动的痕迹，看来是个高手。陈深轻轻拧开条门缝，借着月色的一点微光，可以看出那人身材修长挺拔，紧身的夜行衣下胸肌隆起、腰身细窄、臀翘腿长……

陈深的手使劲按压在胸口上，生怕自己狂跳不止的心会在静谧中泄露声息，直到看见那人蹲下身去开角落里的保险柜，陈深才蹑手蹑脚走过去，屏息站在他身后，手法依旧笨拙，脚边依旧摊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家伙事儿。

陈深鼻子一酸，眼泛波光，强捺住扑上去的冲动，压着嗓子说了句：“要帮忙吗？”

第十九章阴差阳错

陈深鼻子一酸，眼泛波光，强捺住扑上去的冲动，压着嗓子说了句：“要帮忙吗？”

低哑的声音在幽静的暗夜中骤然响起，正埋头专心解锁的人明显吓了一跳，身体一哆嗦，手电筒都掉在地上，他旋即做出反应，猛地跃起，回身挥出一掌。陈深眼睛里还含着久别重逢的热泪，不及躲闪，“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一把相思泪都被扇了出来。

“山海，是我啊！”陈深捂着火烧似的脸，低声喝止，唐山海已经借着微光认出来人，却仍不停手，双拳虎虎生威地招呼过去，咬牙骂道：“打的就是你！”陈深忙抬臂左格右挡，在狭小的空间里狼狈闪避，“干嘛打我？！”

“你说呢？！我让你进76号！”唐山海抬腿一脚正踹在陈深大腿上，差一寸就正中命根儿，陈深惊出一身冷汗，双手护住小深深，急道：“你看着点儿！往哪儿踢呢？！你不用了是吧？！”

“用不着！”唐山海冷笑着单膝一弯，脚尖使力另一腿借力，一脚狠狠对着陈深下盘踢过去，那一瞬间空气中飞扬的微尘被无形的腿风劈开急速向两旁扩散，这一下来得极快，陈深不敢正面硬抗，立即含胸收腹微侧过身避其锋芒，唐山海的腿擦着他侧腹而过，陈深只觉肋骨生疼，苦笑中转身向唐山海掠去，二人错身而过之际他反手在唐山海还未撤回的小腿上猛敲一下，唐山海顿觉一条小腿酸软无力，身形顿时不稳，摇晃时被陈深扣住双肩，顺势下捋，把两只手臂牢牢夹在腋下，一个旋身将人压在办公桌上。

“什么叫用不着？你再说一遍！”陈深用膝盖挤进他腿根儿间，故意顶弄两下，嘴唇几乎贴上嘴唇，咬牙不满地说道。

唐山海偏头躲开，又被陈深趁机含住他柔软的耳垂用力嘬了一口，唐山海吃痒地缩了下脖子，身体被压得无法动弹，只能嘴上还击，“你滚下去！咱俩不是完了吗？！”

“滚什么滚？！我现在是以行动处一分队队长的身份审问你，小毛贼，胆儿挺肥啊！说，偷什么来了？”陈深的眼底泛起戏谑之色，声音越放越柔，末了还在他唇瓣上轻咬了一下。

“跑来当汉奸还了不起了，你有本事就把我交出去！”唐山海仰起下巴，不屑地睨着他，陈深被他的小眼神挠得心里发痒，再绷不住嘴角的笑意，嘿嘿一乐，“那我可舍不得。”凑唇过去在这张朝思暮想的俊脸上落下碎吻。

“你放开……”唐山海挺身挣扎，忽听陈深在耳边“嘘”了一声，“别闹，有人来了。”唐山海闻言细听，果然门外传来渐近的人语声和脚步声，立即安静了下来，不再挣动。

陈深见状，抿唇偷笑，身体一松，懒懒地趴在唐山海身上，压得人喘不上气来，肌肉曲线在紧身衣下性感地起伏，不规律的心跳，急促的喘息，还有萦绕在鼻尖雪茄与古龙香水混合的淡香，久积多日的思念，在这一刻爆发出来，陈深热切地吻住唐山海的唇，闯进他的口腔，卷起软舌缠绕、吮吸，贪婪地吞咽着久别的味道。

渐渐地，唐山海被撩拨得柔软下来，身不由己地回吻着，手攀上陈深的后背，渐渐使力，将人越拥越紧。

两人沉醉在深吻中，甚至巡逻的人渐渐远离都未分开。陈深的一只手拉开唐山海的裤链，轻车熟路地伸进去，轻轻抚摸着他柔顺的分身，唐山海喉间逸出的微吟，更加热情地回应陈深，一条长腿不知不觉勾上了他的腰……

欲火一触即燃，陈深用已经勃起的欲望隔着裤子顶弄着唐山海，顶得他身体节节后退，忽然肩膀撞上硬物，唐山海抬手摸了摸，似乎是个圆柱形的物体。他心中诧异，偏头避开陈深痴缠的热吻，扭脸望去，见竟然是个笔筒，无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陈深，快看这个！”唐山海急切地推推陈深，“看什么呀？！”兴致被打断的人不耐地抬起脸，看见唐山海手中只能左右旋拧的笔筒，懒洋洋的眼神立刻警觉起来。

“我来！”陈深拨开唐山海的手，沉声吩咐：“把手电筒拿过来！”唐山海依言取来，趴在他身边，举着电筒，脸上带着莫名的期待。

陈深仔细观察了会儿，见竹节形的笔筒分为上下两截，竹节上似乎有条细缝，他双手握住筒身，将两个筒节分别向不同方向旋转，只听“吱啦”一声，立在墙边的书柜竟自动左移，露出一扇暗门来。

唐山海兴奋地一跃而起，抢先冲过去，试着推门没有推动，一低头才发现门上还有道锁，他求助地看向陈深，“快，把这锁也打开！”

陈深不紧不慢地晃过去，弯腰看了一眼锁孔，直起身抱着胳膊靠在暗门上，脸上带着隐约的笑意，“想开锁呀？”见唐山海急迫地点点头，他嘴角裂开更大的弧度，“来，跟我说说，你到底要拿什么？”

唐山海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出来，一边笑还一边摇头，他再没遇上过比陈深更爱讨价还价的人。好在日本人开始攻打武汉后，国共两党的合作空前紧密，而且这份情报本来也牵扯了共产党，让他知道也没什么关系，唐山海心中略一权衡，便和盘托出。

陈深终于知道“三不知”真正的行动代号叫“归零”，是汪伪和日本人建立秘密基地培养特工，企图打入国共两军深度潜伏的行动，而唐山海接到的任务，也是获取这份计划。

“怎么样？陈侠盗，可以开锁了吗？”唐山海双手插兜，用脚轻轻地踢了一下兀自发呆的陈深。

“不行！”陈深摇摇头，见唐山海沉脸，忙解释道：“这个是复合锁，生撬会留下痕迹的，一旦计划被发现失窃，再想送出去可没那么容易了。”

陈深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情报近在咫尺，却不能得手，心中不免焦灼，唐山海目光殷切地看着陈深，“那你说怎么办？”

陈深握起他的手，用力紧了紧，沉着地说：“山海，这事儿交给我吧，我现在人在行动处，下手方便。你放心，计划到手后，我会立刻交给你。”顿了一下，歪头笑笑，“当然，我会拷贝一份拿走。”

“好，一言为定。”唐山海始终笃信陈深是可以信任的。

陈深拉着唐山海的手不放，一字一顿地说：“毕忠良不能死。”

唐山海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终于让步，“归零计划送出去前，他可以不死。”他拍拍陈深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又道：“陈深，你这么保着他，别后悔才好。”

……

陈深送唐山海原路返回，临别前，唐山海忽然抱了抱陈深，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千万小心，我等你回家”，随后干脆地放开他，身姿潇洒地跃上窗台。

“等等。”陈深一把抓住他，唐山海回过头蹲下身温柔地问：“还有事？”

陈深饱含深情地望着他，说：“山海，别忘了把裤链拉上。”旋即，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唐山海抿抿嘴，直接朝他脸上挥去一拳，陈深敏捷地躲开，手臂一伸，勾过唐山海的脖子，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下，“别担心，我很快就回家了！”

“好，我等你！”唐山海深深看了他一眼，拉下陈深的手臂，飞身跃出窗外，几个纵身，消失在夜幕中，陈深趴在窗台上，看着人消失的方向，留恋地摸摸嘴唇，魂都跟着他一起飞走了……

陈深通过几日的仔细观察，发现毕忠良的钥匙始终放在西服内兜里从不离身，还经常习惯性地用手摸摸，就连出办公室也会谨慎地将门锁上，如果是在办公期间盗取钥匙，难保不会被他察觉，因此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下手，正盘算着去毕忠良家蹭饭，碰碰运气，转天倒来了个更好的机会——李默群过生日在华懋饭店设宴，行动处大小头目皆在受邀之列，陈深琢磨着这种场合，毕忠良肯定得陪上司喝上几杯，忙于应酬无暇关注其它，自己正好可以寻机盗取，神鬼不知地拓下钥匙。

由于宴会要求携带舞伴入场，陈深思来想去只得拉了干妹子李小男就伴，顺便让她陪自己去百货公司给李默群挑份寿礼，路过首饰店时，李小男看见橱窗里璀璨夺目的精美饰品就走不动道，央求陈深说“我就看看”，结果没看两眼，就开始往身上试，试就算了，还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冲着陈深直忽闪，陈深无奈地捏捏钱包，好在毕忠良赞助了笔置办寿礼的款项，买了礼物还有些盈余，一扬下巴说了声“看上什么就买吧”，姑娘瞬间雀跃，撒开了欢地左挑右选。

陈深等着无事随处看看，目光落在一只素雅的银戒上，忽然间触了心事，他跟唐山海的关系摆不到台面上，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一场婚礼，心里越是在意这个人，就越是不安，尤其是出了老毕的事后，总觉得他们之间的联系脆弱得像根细细的线，真怕哪天线一断，走着走着就散了，如果把自己的承诺套在唐山海的手指上，会不会比较心安？这么想着，陈深毅然掏出钱包买下戒指……

晚宴前陈深把戒指系在一朵娇艳的玫瑰上，插在胸前口袋里，今晚钥匙若能顺利得手，他想回家看看他的红玫瑰，想郑重地把戒指套在那人漂亮的无名指上，许下誓言——风雨同济，永不相离。

令陈深意外的是自己竟会在晚宴上提前见到唐山海，当时毕忠良正领着他跟李默群寒暄，宴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人循声望去，一对璧人款步走来，男的风姿俊朗，女的温婉依人，正是唐山海与徐碧城。李默群见了二人亲自上前相迎，陈深跟在他身后，与唐山海打了个照面，彼此表情淡然地点点头，便移开了目光，只是唐山海步入舞场时，故意从陈深边上擦身而过，两人手背蹭着手背，十指短暂勾连，不由得双双弯起了唇角……

计划的前半段进行得很顺利，陈深趁着毕忠良喝得半醺，与他勾肩搭背追忆往昔时轻松拿到了钥匙，借口尿遁，迅速拓下模印，再返回舞场时，却不见毕忠良的身影，正四下寻找，刘二宝突然从身后蹿出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陈队长，哪儿去了，毕处刚还找你呢！”

陈深跟着刘二宝进了贵宾包厢，推开门，快速扫了一眼屋内发现人全在，李默群拉着毕忠良窃窃低语，刘兰芝陪着女眷闲话家常，唐山海坐在左侧的单人沙发里，做派十足地叼着雪茄，只身前来的苏三省倚在扶手上正殷勤地为他点火。唐山海见陈深进来，微微眯了下眼睛，陈深挑挑眉毛算是回应，正打算遛着墙边进去找李小男，半路杀出个喝得晕乎乎的钱秘书，举着两杯酒，嚷嚷着要敬行动处新贵，结果左脚绊右脚，连人带酒扑出去，酒水全敬在陈深脸上。

陈深用力闭了闭眼，吸气再吸气，心里默默地将这笔倒霉账又算在苏三省头上，睁开眼，挤出丝笑容，嘴里说着没事没事，刚推开慌了神、连声道歉的钱秘书，李小男又扑了过来，一边关切地询问，一边在他脸上身上忙手忙脚地乱擦，见陈深外套上也沾了不少酒水，姑娘好心好意地说：“把外套脱了吧，我去帮你洗洗，时间长了该洗不掉了。”说完就要动手帮他脱衣服，陈深大惊，毕忠良的钥匙此时正藏在袖口处，他一时慌乱，推了李小男一把，低吼道：“都说了没事！别碰我！”全屋顿时寂然。

不明就里的李小男一下子红了眼圈，刘兰芝忙走过来圆场，搂着李小男，拍了陈深一下，嗔怨道：“你这衣服里藏着宝呢？多稀罕，还不让人碰！”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毕忠良也站起身来，陈深紧张地见他抬起手臂似要摸向胸口，电光火石间，急喊了声：“老毕！”

毕忠良放下手臂，微拧着眉头问：“小赤佬，搞什么呢？”

“我有事要宣布。”陈深咽了下口水，嗓音干涩地说：“我找到了喜欢的人，本来想等宴会结束跟他求婚的。”他动作迟缓地掏出胸前的玫瑰花，递到正抹眼泪的李小男面前，“对不起，小男，我不是故意的，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没想到反而惹你伤心了，我知道我这人毛病多，没钱，没本事，没正形，嘴巴不好，脾气也臭，你不答应没关系的，我以后还拿你当妹子。”

玫瑰花茎上系着一只银戒指，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在场的人都被眼前急转的剧情惊丢了声音，面面相觑地等着李小男的答复。陈深本来就是拿求婚的事临时救场，好转移毕忠良的注意力，他跟李小男平时处得就像兄弟，料想她也不会答应，脸上装出自嘲的表情，刚打算收场，李小男突然接过玫瑰，细若蚊吟地说了声“我答应你”。

“啊？”陈深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答应你！”姑娘羞红了脸又大声说了一遍。

起哄的声音顿然响起，毕忠良一马当先地冲过来，抱住陈深，“好小子，真有你的！”陈深脑子里直犯木，自己导的戏码，却被别人改写了结局。陈深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唐山海，见他勾着唇，高举酒杯，冲自己敬了一下，仰头饮尽，随后站起身急步走出包厢，苏三省一咧嘴，抱拳作了个恭喜的手势，紧跟了出去。

陈深咬碎牙根，心里又慌又急，无奈地被淹埋在一堆祝福声中……

一场闹剧直到在刘兰芝的撺掇下定了三日后的订婚宴才算告一段落，晚宴后，陈深送李小男回家，车上两人都有些别扭，一路无话，眼见李小男下车快进了楼口，陈深才开口叫住她，踱步到姑娘跟前，低低问了句“为什么?”结婚对女人而言是头等大事，他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李小男为什么要配合自己演这出戏。

“因为喜欢呗。”向来大大咧咧的李小男，羞答答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轻轻回道。

陈深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惊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那人家是女孩子嘛——”李小男红着脸，一跺脚，娇羞地将头抵在陈深胸膛上，“我还以为我永远也等不到这一天，陈深，我真的好高兴，你今天说给我买不了项链，原来是为了送我戒指呀。”忽而抬起头，伸出纤纤玉指，灿烂一笑，“可你也太粗心了，戒指买得这么大，人家指头哪有那么粗啊，不过，我就喜欢你傻得可爱！”姑娘小腰一扭又拱进陈深怀中。

陈深一双手无措得不知该放向何处，僵直着身体，仰起头无语问苍天，不知该从何解释这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苏三省扶着唐山海躺倒在床上，唐山海今晚酒喝了很多，话却很少，一杯接一杯的，直到把自己放倒，苏三省什么也没问，默默陪了他一晚，心里猜到他今晚的反常多少和陈深有关，两人眉目间传递的小互动，他一点儿没落地看在眼里，他的眼睛里从来只有唐山海，而唐山海的目光始终追着陈深跑，如今陈深要结婚了，自己是不是终于有了机会？

苏三省用指腹抚平唐山海蹙起的眉心，他头一次见到有人醉酒不吐也不闹，安静地阖着眼睛，乖顺得让人疼惜。苏三省一点点解开他身上礼服的束缚，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微微颤抖，脑子里虽然挤满了非分之想，可当雪白纤长的身体呈现在眼前时，苏三省却不愿用目光亵渎，拉过薄被为唐山海盖上，他已经默默爱这个人很久很久，并不介意再多等一段时间。

苏三省细心地为唐山海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留恋地摸摸唐山海的脸颊，正打算离开，手腕忽然被一把抓住。

“别走,”昏睡中的人忽然半睁开眼睛，声音轻软地央道：“抱抱我……”

第二十章致命疏忽

“别走,”昏睡中的人忽然半睁开眼睛，声音轻软地央道：“抱抱我……”

有那么一秒，苏三省是惊喜的，可视线对上唐山海不甚清明的目光，眼底燃起的一小簇光又暗淡下来，唐山海的眼中人应该不是他苏三省吧！他自嘲地笑笑，还是顺了唐山海的意，挨着床沿慢慢坐下，拿起床头的水杯，柔声问：“山海，喝点儿水好么？”

唐山海像没听见一样，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上，梦呓般地低喃了两声“陈深”，雾蒙蒙的眼眶里一下子蓄满了泪水。

苏三省的心像被揪了一下，疼了起来，唐山海在他眼中一直是高不可攀的，现在却跌入凡尘，像个普通人一样为爱乞怜，脆弱不堪，还是为了陈深那样的油滑小子，他替唐山海不值，也为自己难过，虽然现在终于有机会站在唐山海身边了，可他的眼中没有自己，他的喜怒哀乐全与自己无关。

苏三省正暗自神伤，唐山海突然勾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了上来，嘴唇上温软的触感像是从天而降的闪电一下子击中了苏三省，他头脑瞬间空白，所有的血液都冲到脸上，水杯从手中惊落，摔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唐山海不管不顾地在他薄唇上用力亲吻，吻得急躁又慌张，他将苏三省的脖子搂得更紧，借力坐起，薄被从身上滑落，露出皎白的胸膛，被酒精灼烫的身体紧贴着苏三省。苏三省的手在他背后僵硬地举着，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血液沸腾的声音，却不敢触碰上那片光裸诱人的脊背，因为唐山海紧阖双眼、睫羽挂泪的模样提醒着他这个吻并不属于自己。

苏三省心里一阵发苦，他有他的骄傲，既不愿当别人的替代品，也不想乘人之危，趁着还能守住一丝清明的时候，他用力扯下环绕在自己颈项上的手臂，将人推开些距离，痛苦地说：“山海，醒醒吧，我是苏三省。”

醉意酩酊的唐山海什么也听不进去，被酒精冲刷后的记忆只剩下陈深向李小男求婚的那一幕，他听见陈深说:“我找到了喜欢的人……小男……本来想给你个惊喜……”，他看见陈深递出一朵套着戒指的玫瑰，但对象不是他，他突然不再确定陈深喜欢的人是否真是自己，如果是，他怎么会为了毕忠良离开，又轻易向别人许诺？

见“陈深”又一次推开自己，唐山海心里堵得发慌，想开口挽留，又不知该说什么，茫然无措的样子像个无助的孩子，睫毛一颤，一滴眼泪先滑了下来。“陈深”重重叹了口气，缓缓地伸出双手捧着唐山海的脸先吻去他的泪，又转而吻住他的唇，“他”吻得很慢很柔，在唇瓣上轻缓地摩挲，舌尖滑过贝齿，钻进口腔，一寸寸舔过黏膜上敏感的神经，挑起他的软舌轻轻逗弄、含吮。陈深以前从没有这么轻柔耐心地吻过他，像是安抚他，自己仍是他心中最珍视的那个。

“他”越是温柔，唐山海就越觉委屈，潮涌般的情感几乎要冲破心脏，揪着“陈深”的衣领一挺身将“他”压倒在床上，撬开唇齿，吻得更深，“陈深”略显冰凉的手在他光裸的后背四处游走，恰到好处地抚慰了他发烫的身体和焦躁的心，喘息之声渐渐粗重，交叠的身体在床上热切地纠缠、翻滚，谁也没注意到卧室的门曾被轻轻推开，隔了半晌，又缓缓地合上……

次日，当正午阳光穿透未拉帘的窗户炙烤在皮肤上时，唐山海才睡醒，头昏沉沉的，酸胀的眼睛难以睁开，他揉着额角，想起昨晚那个缱绻缠绵的梦境，忽然惊醒过来，伸手摸向身侧，空荡荡的。

唐山海一咕噜翻身坐起，见床上只有缠成一团的被褥和如同婴儿般赤裸的自己，那半边床整整齐齐的，并没有人睡过的痕迹，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腿间，一片干爽，不由困惑地蹙起眉峰，昨夜的亲吻与拥抱触感真实，难道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陈深其实并未来过？

真的……没来吗？都不打算跟他解释一下？

唐山海有些失望，自己并没奢望跟陈深有多长远的关系，可他突然向别人求婚，还是觉得难以接受，心中郁结，才会放任自己一醉方休，这会儿酒醒了，再一想，又觉得陈深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也许另有隐情，只是眼下他人在行动处，身上又背着盗取归零计划的重任，唐山海不方便去找他，只得耐下心来等他主动联系自己。

一等又是两天，还是没见陈深人影，直到第三天早上，唐山海终于等到了一封从门缝塞进来的信，兴奋地打开一看，笑容顿时凝固在唇角——是陈深的订婚宴请帖。

唐山海难以相信，居然会真有一场订婚宴。他拿着请帖翻来覆去地研究半天，纸是普通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体明显出自陈深亲笔，除了“恭请光临”底下打了三个加粗的叹号，并没有发现其它玄机。

唐山海想不明白陈深到底什么意思，虽然很想趁此机会当面问问他，可又一琢磨，自己跟陈深摆在人前的关系不过点头之交，去参加他的订婚宴未免有些突兀。唐山海谨慎起见，还是找了徐碧城代自己前往，包了份丰厚的礼金，交待她寻个机会问问陈深事情进展如何，徐碧城见他言谈间异常平静，忍不住试探地问：“山海，你没事吧？”

“结婚是好事，我替他高兴。”唐山海淡淡地回道，从手提包里掏出个精致的红色雕花木盒递给徐碧城，脸上浮起一个莫名的笑容，“再帮我送他份礼物吧，记得交给他本人。”

订婚宴上，陈深一身白色小礼服，打着笔挺的黑领结，头梳得光溜，脸也刮得干干净净，可还是掩不住的苍白憔悴，眼睛下面两抹深重的黑眼圈，李小男扑上粉都没能帮他遮住。

他强打精神携着李小男陪宾客寒暄敬酒，眼神不时地飘向门口，看见徐碧城只身前来时，眸光一暗，萎顿得连最后一口精神气都提不起来了。徐碧城被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气得发笑，有些心疼挽着准新郎笑靥如花的李小男，暗叹陈深作孽，既然不想娶，何苦害人害己。奉上礼金时，她笑眯眯地说“山海让我代祝陈先生和李小姐相亲相爱、幸福美满、百年好合！”又拿出雕花木盒往陈深手上一塞，“这是山海送你的，他说看你找到这么好的归宿，特别替你高兴。”特别两字咬得重重的，满意地看着陈深面如土色。

徐碧城的话让陈深胸口阵阵发窒，他回到座位上，先长吐出一口郁气，然后在桌面下悄悄打开木盒，想看看唐山海送了什么贺礼。盒子里用红绸缎裹着本书样的东西，坐一旁的李小男也好奇地凑头来看，“唐先生送的什么呀？”陈深没往多想，当着她的面，掀开红缎布，左一层右一层地拆了足有十来层，越拆越烦躁，心中腹诽唐山海搞什么鬼，突然就露出本泛黄的旧书来，陈深心里一惊，慌慌张张地用手去捂封面，李小男离得近，虽然画面一闪而过，还是看了个大概，又见陈深一副窘迫样，一下子就猜到是什么书，“你们男人可真是……”李小男欲语还休地垂下头，抿嘴偷笑。

陈深尴尬地阖上木盒，之前顺手把这本《龙阳二十九式》塞在床缝里，自己都忘了有这么档子事，没想到居然被唐山海给翻腾出来，还当订婚贺礼送给他，臭小子，成心挤兑他是吧！陈深都能想得到唐山海犯坏时的小模样，想得心里直发痒，可很快又被忧伤取代，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叹息。

突然，一只大掌重重落在他肩上，“小赤佬，不招呼客人，躲这儿长吁短叹什么呢？”毕忠良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在他身边摇摇晃晃地坐下，陈深倒了杯水递给他，“怎么喝这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娶老婆呢！”今晚明明是自己订婚，毕忠良倒显得比他还兴奋。

“小赤佬！一天到晚地胡说八道！”毕忠良在他后脑勺上糊了一巴掌，“你马上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得挑起男人的担子！跟着哥哥好好干，建功立业，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让老婆孩子过得舒舒服服才是正事！其它都是瞎扯蛋！家国、家国，没有家哪儿来的国！”

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陈深在心里默默跟了一句，没有说出口。毕忠良喝多了，不是聊这些事的时候，何况他今晚需要毕忠良睡个踏实的好觉。陈深为自己和毕忠良斟上酒，举杯真诚地说：“来，老毕，咱俩走一个，敬咱们以前出生入死的交情！”

宴席散后，醉醺醺的老毕被人架走，嘴里还不住地大声嘟囔“兄弟我真替你高兴！跟着哥哥好好干，好好干……”陈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些不是滋味，扭头见徐碧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自己边上，没等她开口，就低低说了句：“明晚6点，贝当公园，让唐山海自己来拿！”

行动处不是个产喜事的地方，一分队队长的订婚宴，除了没被邀请的苏三省和当值人员，几乎全数到场。大家伙儿平日里总绷着根筋，刀头舔血，也乐得能有机会放松放松，跟领导套套近乎，跟同事喝喝酒、吹吹牛皮，用喜庆的气氛和酒精麻痹一下紧张的神经。陈深回行动处的时候，还不忘给巡逻队的人捎回喜糖烟酒，有个嘴甜的指着月亮，说：“陈队长，你看今儿这月亮多圆，是个好日子，您挑今天订婚，日子一定过得幸福圆满！”

陈深笑了笑，说“托你吉言”，心想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不过是动手的好日子！

暄闹过后的夜晚格外安静，陈深用事先配好的钥匙打开了毕忠良办公室里的暗门，站在门口不急于进去，先用手电筒仔细扫视了一圈，毕忠良为人十分谨慎，指不定会在哪儿布下暗局。陈深果然在进门处发现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石灰粉，踮着脚尖跨过去，带上橡皮手套开始四处翻找，每动一样，都会将物品原封不动地归回原位，许久，终于从书架的暗格里找到一个牛皮纸袋，他心脏狂跳不止，打开一看，文件上端正地写着归零计划四个字，不由欣喜若狂，忙将文件放在桌子上，用袖珍相机一页页拍下文件内容，却没有注意到翻页间，几片小小的羽毛在黑暗中飘飘悠悠地坠落……

风平浪静的一天结束后，陈深准点下班直奔贝当公园，到了公园门口方想起来，自己忘了跟唐山海约具体地点。好在公园不大，陈深双手插兜一路溜溜达达，不知怎的，今天心跳得很快，陈深以为是要见着唐山海的缘故，手里的缩微胶卷都被捏出了汗，他还是没想好，给完胶卷是就此一拍两散，还是原谅他一次，重修旧好，他舍不得唐山海，可他也忘不掉那身影交合的一幕。

陈深沉浸在去与留的纠结中，再一次犯下致命的疏忽，完全没有察觉到有几个人一直跟在他身后。

贝当公园是法租界公董局建的，来这儿的外国人居多。此时正值黄昏，一天中最凉爽的时刻，金发碧眼的洋人拖家带口地悠然漫步，夕阳只留一点金红色的光芒柔和地铺洒在绿茵茵的草坪上，一个打着洋伞的外国姑娘穿了件后背开得很低的长裙从陈深面前晃过去，他被一大片白花花的皮肤短暂地勾去视线，回过脸就发现唐山海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正望着他，脸上带着玩味的微笑，一身精致讲究的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整个人浸在斜阳金晖中耀眼得刺目，陈深的心跳很没出息地又开始加速了……

贝当公园门口，刘二宝敲了敲一辆天蓝色别克的车窗，车窗摇落，露出毕忠良严肃而略显疲惫的脸。

“报告毕处，人已经接上头了，开始抓捕吗？”

毕忠良有气无力地挥了下手，“抓活的，这里是法租界，别搞太大动静！”

刘二宝领命走了，毕忠良摇上窗户，明明是炎炎夏日，他身上却抖得厉害，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钢制酒壶，一口接一口地灌个不停，渐渐地颤抖停了下来，却始终没有醉意，忽然他举起酒壶，悲凉地一笑，“来，兄弟，敬咱们以前出生入死的交情！”最后一口酒滑入腹中，眼泪流了下来……

“东西到手了？干嘛约这儿见，不拿回家给我？”唐山海仰起头，先开了口，陈深踱到他跟前，既不坐下也不说话，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逆着光的脸显得有些阴沉，听了唐山海的话，陈深冷笑了一下，生硬地说“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他也曾以为那是自己的家，是安全的、温暖的、甜蜜的，可现在他一步也不想再踏进门。

“也是，我都忘了你订婚了，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唐山海往椅背上一靠，神色慵懒地眯起眼睛，嘴角翘起，像只享受阳光的猫。陈深见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再也压不住心里的一股火，突然揪起他的衣领，目光凶狠地说：“知道我为什么不约家里吗？因为我怕我掐死你！唐山海！我真他妈想掐死你！”陈深红着眼睛低吼出来。

面对陈深汹涌的怒火，唐山海大感意外，压根不记得自己何时招惹过他，脑子像一台机器飞快地回想，猛然间隐约捕捉到什么，正要开口询问，余光扫见几个靠拢过来的黑色人影，忽地惊觉，沉声道：“你被跟踪了？！”

陈深立即警醒，“怎么了？”

“咱们有麻烦了！”视线中又多出几个黑衣人，他们迅速围拢过来，像是狩猎已久的饿狼，快速而密集地扑过来，“走！往林子里跑！”唐山海一把推开陈深，同时拔出手枪，开枪射击。草坪上散步的游人顿时如惊弓之鸟四下逃窜，围捕的人怕伤及洋人，不敢随便放枪，被暂时阻住追捕的脚步，陈深趁机拉着唐山海拼命地向后面的树林跑去，但树林四面很快也有人包抄上来，林中游人稀少，枪声渐渐密集地响起，两人以树为掩体，边躲边跑，冲出树林，穿过小路，后面是一堵三米来高的围墙，陈深三下两下轻易地攀上墙头，向下一伸手，“山海！上来！”

唐山海不停举枪拦截追击者，枪膛里很快发出空响，这时有几个行动队队员已追到跟前，陈深甩出铁卡解决了两个，唐山海劈手夺枪制住了一个，他见越来越多的人从树林中冲出来，暗道如果不设法拖延，谁也跑不掉，冲陈深大喊了句“你先走！”，将行动队的人挡在身前，手指如爪扣住他的喉管，背向墙壁，右手握枪笔直地朝着前方连放三枪阻挡着其他人靠近。

“不，山海！一起走，把手给我！给我！”陈深固执地伸着手，伏在墙头不肯离去，耳边枪击声连绵不断，子弹飞过墙皮，溅起碎石，星火迸发间划破他的脸，拉出一条血痕，两旁是被烫焦的血肉。

“走！快走！”唐山海急红了眼，嘶吼道：“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陈深眼见刘二宝领着大队人马越来越近，他的手离唐山海不过短短几寸，却怎样也触碰不上那个细瘦的脖颈，顷刻间，他心中溢满了绝望，撑臂想跳下去站在唐山海身后，无论生死，都不放他一个人。唐山海像感应到了他的意图，蓦地回身，向他身侧放了一枪，“滚！”唐山海用尽全力地吼喊，枪声再次响起，竟是行动队的人不顾队友死活，射中他身前的人质，唐山海被逼退至墙壁，人群立刻围拢上来，陈深双目激得通红，他知道自己现在救不了唐山海，走，至少还有一搏的机会，陈深咬牙低吼了句“等我”，闭目松手，身体后仰，半空中后翻落地，然后他开始没命地向前奔跑，将枪声甩在身后，将绝望甩在身后，除了跑他什么也做不了，山海、山海、山海……他一边跑一边在心中大喊，眼泪模糊了视线，在狂奔中凌乱地滑落……

围墙内，打完子弹的唐山海被行动队的人团团围住，包围圈渐渐缩小，几十杆枪管黑黢黢地对着他，唐山海却像看不见般，径自回首仰望，见墙头已空无一人，他终于松了口气。有人走上前缴了他的枪，将他的双手铐在身后，唐山海没有再反抗，只是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含混着花草芬芳的空气，天空中有雀鸟自由地振翅飞过，唐山海扬起唇角，他在想不出意外的话，陈深应该安全了……

第二十一章刑室囚龙

虽然跑了陈深，但抓到唐山海，还是令毕忠良异常兴奋，他知道自己钓到了一条大鱼，像唐山海这样有名气和影响力的人当间谍，他在军统的地位一定不低，毕忠良甚至能看到唐山海身后有一条长长的线，线上不光咬着陈深这条漏网之鱼，也许还有飓风队，还有更多的军统情报人员，把他拉出水面，一定可以给军统上海站的情报活动带来沉重打击，因此，他迫不及待地连夜提审了唐山海。

毕忠良打开刑讯室的门时，唐山海背对着他坐在审讯桌前，双手铐在身后，腰板挺得很直，他第一次发现这位名动上海的电影名伶有一副和军人一样挺拔如松的坐姿。

“晚上好啊，唐先生。”毕忠良笑容可掬地打招呼，仿佛他们仍置身于酒席华筵，而非阴森可怖的刑房。他拉开椅子在唐山海对面坐下，摸摸后脑勺，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我真没想到和陈深接头的人会是你。”

唐山海笑了笑，“毕处长，说接头太严重了吧？我跟陈先生不过是偶然遇上而已。”

毕忠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摇头吹开茶沫，“偶然遇上，你俩跑什么？”

唐山海带着讽意笑问：“要是一帮人突然跑出来冲你开枪，你跑不跑？”

毕忠良自己也笑了，边笑边点头说好，茶杯往桌面上重重一落，说：“唐先生真风趣，我一向是喜欢听唐先生说话的，只不过在下今天丢了件很重要的东西，实在没什么心情开玩笑，唐先生还是说些我想听的吧。”

唐山海耸肩浅笑：“只怕我这儿没有毕处长想听的话。”

毕忠良盯着他的脸说：“进了这间屋子的人除非再也开不了口，否则一定能说出我想听的话。”手指扣扣桌面，抬高声音说了声“把那姑娘带过来”。

唐山海心脏急跳，他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徐碧城，听见脚步声，忍不住回头去看，没想到押进来的居然是李小男——她被吓慌了神，俏脸惨白，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肿成了桃子，纤瘦的身体像风中秋叶般瑟瑟发抖。

唐山海先是暗暗松口气，但很快就敏锐地意识到毕忠良打的什么主意，不由皱了皱眉头。

果然，毕忠良让人把李小男绑到电椅上，姑娘一听，立时腿软脚软地瘫坐在地，失声哭喊着“毕处长，毕处长，求你了，放过我吧，我真的不知道陈深在哪儿啊！”却无人理会她的哀求，硬拖着把她往电椅上拽。

唐山海表情平静，但负在身后的手却攥得很紧，指关节都泛起了白色，他很清楚毕忠良在作戏给自己看，他身上并没有被搜出归零计划，倘若咬死不承认，毕忠良想定他的罪还需费些周章，为难李小男，不过是想逼着他早点儿跳出来招供罢了。

唐山海心里无奈地叹息，无论李小男是不是陈深的未婚妻，她都是最无辜的一个，也是最不该被牺牲的一个。

唐山海重重地闭了下眼睛，睁开时缓缓开口道：“毕处长，她确实什么也不知道，放了她吧，我们聊点儿你想听的。”他没有错过毕忠良轻微扬起的嘴角。

毕忠良挥挥手，哭得抽抽嗒嗒的李小男被带了出去，他吩咐人打开唐山海的手铐，又点上两支烟，一支塞进自己嘴里，一支递过去，“军统的？”

唐山海接过烟抽了一口，眨了下眼睛，没有否认。

“陈深也是？”毕忠良狠狠吐出一口烟。

唐山海失笑道：“你看他像吗？他不过是个小毛贼而已。”吐着烟圈反问：“毕处长，你不会不知道你这兄弟偷东西是把好手吧？”

毕忠良苦笑，他这个兄弟不简单啊，间谍？盗贼？都不晓得陈深还有多少事瞒了自己，一直当他是个吊儿郎当的剃头匠，倒是小瞧他了，竟有本事勾搭上军统的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盗走了归零计划。

“说说吧，唐先生。”毕忠良掐了烟，左腿叠着右腿，掸掸烟灰，洗耳恭听。

唐山海不慌不忙地抽完手里的烟，才开始供述。他承认自己的任务是获取归零计划，说陈深是他花钱雇来的帮手，陈深向李小男求婚其实是为了掩人耳目，好借机在订婚宴那晚下手偷取文件，本来两人约在贝当公园碰面的，不过陈深还没来得及把文件给自己，就被突然冲出来的行动队打断了交易。

唐山海交待的事情听起来都是事实，只是这些都是毕忠良已经知道的，他想从唐山海嘴里听到的不仅仅是归零的下落，更想要获悉整个军统上海站的情报网，可一说到关键问题，唐山海就东拉西扯地打太极，没一句有用的情报，毕忠良渐渐失去了耐心，指关节扣着桌面“嗒嗒”作响，压着火最后问了句：“陈深到底在哪儿？”

“这我可真不知道，我只是花钱雇他偷东西，私下没什么来往。”唐山海耸了耸肩，忽然表情认真地问：“哎，毕处长，他不是你兄弟吗？要不你想想他能去哪儿？”

一句话戳到毕忠良痛处，他觉得唐山海在取笑他，再坐不住，抬起身绕过桌椅，走到唐山海身边，手放在他肩上，用力一捏，沉声道：“看来唐先生还是要受些苦才能说我想听的话，不过我很好奇你这身娇肉贵的身子骨能扛得住几下！”

唐山海笑了笑，抬脸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然后站起来，脱下昂贵的西装，随手搭在椅背上。

“我们可以试试。”他直视着毕忠良的眼睛，目光像湖水一样平静。

……

让毕忠良惊讶的是，这位大明星花花公子一样精致讲究的外表下，居然藏了一副硬骨头。

唐山海先是四肢被分开，绑在铁架上，牛皮拧成的皮鞭，被抡成一圈，挟着狠厉的风势狠狠抽打在他身上，他闷哼出声，身体猛地一抖，疼痛远比想象中来得猛烈，鞭锋扯碎衬衣，细白的皮肤上立时绽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毕忠良晃悠悠地走近，手指拨开碎衣，顺着沁着血珠的鞭痕慢慢划过，听见唐山海的抽气声，他笑着问：“怎么样，唐先生，受得了吗？受不了，现在想说还来得及。”

唐山海忍着剧痛，勾起唇角回道：“受不了，可我跟你真没话说！”

毕忠良遗憾地说：“那唐先生只能接着受罪了。”他走到一边，皮鞭顿时如雨点般落在唐山海身上，一次次划开皮肉，材质考究的白色衬衣被鞭子撕碎，被鲜血染红，撕心裂肺的疼痛压得唐山海喘不上气来，他闷哼着，咬破了嘴唇，疼得快昏过去时，又被冷水泼醒。

“有话说吗？”毕忠良问他，唐山海低垂的脑袋微微晃了晃，毕忠良拍拍他肩膀，叹了口气，本以为唐山海是个爱享受的人，让他开口很容易，没想到也是个看不开的。

唐山海被从铁架上解下来，架到水池边，有人揪住他的头发猛地将他的头按进水里，唐山海下意识地憋气，憋不住时，吸了一口，水立刻灌进身体，呛得他头痛欲裂，肺像炸开一样，他痛苦地挣扎，几乎窒息时被提出水面，毕忠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想说了吗？”

唐山海大口大口地拼命吸气，仍然一言不发，随即又被按进水中，再拉出水面，一次又一次，终于停下时，他扒在水池边剧烈咳嗽着，恨不得将灌饱水的肺腑都咳出来，可毕忠良再问他，还是掏不出一句话。

毕忠良并不喜欢硬骨头，这样的人常常会让他耗时耗力最后却一无所获，他有些烦躁地拨弄下头发，忽然注意到唐山海扶在池边的手。他握起一只仔细端量，手心没有茧，白嫩而柔软，手背隆起淡青色的筋脉，手指纤长，骨节清晰，充满了力量之美，指甲被精心磨平，粉贝壳般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同为男人，毕忠良也不得不承认——这双手很漂亮，可惜它没跟对主人，他有些惋惜地想。

毕忠良把这只手按在水池边上，用老虎钳咬住小指的贝壳，然后用询问的目光看了一眼唐山海，见他咬住了嘴唇，毕忠良遗憾地撇了下嘴，开始用力往外拽，指甲被一点点剥离指肉，鲜血溢了出来，嘀嘀嗒嗒地打在地上，指尖上传来撕裂的痛感激烈而尖锐，唐山海疼得忍不住喊了出来，浑身不住哆嗦着，眼前阵阵发黑，汗水从发间如雨水般落下，打湿了睫毛，模糊了视线。

五个修长的手指因剧痛弯曲着、痉挛着，毕忠良扳直食指将老虎钳移到指尖上，“第二个喽？”他笑着提醒，唐山海强压下急喘，狠狠地盯住毕忠良，咬紧牙关嘶声道“来啊！”，毕忠良一边笑着点头说好，一边再次开始用力，就在这时，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他身旁附耳说了些什么，毕忠良听罢脸色陡然巨变，拎住来人的衣领一把推开，“一帮废物！”他破口大骂，气急败坏地让人把唐山海先关起来，叫上刘二宝急匆匆地离开了刑讯室。

唐山海心里一松，终于坠入黑暗……

在监狱长而阴暗的走廊上，苏三省走得又急又快，毕忠良昨晚的抓捕行动并没有通知他，

上午到了行动处才知道唐山海被捕的事，听说人直接被押进刑讯室，直到毕忠良凌晨离开时才拖出来，苏三省心里慌得要命，简直不敢去想整整一夜唐山海会经历什么。他迫不及待地赶到监狱，离牢室越近心跳得越厉害，当守卫替他打开厚重的铁门时，一瞬间，心脏停摆，他忘了呼吸。

唐山海蜷缩在狭窄的木板床上，血迹斑斑、遍体鳞伤，苏三省缓缓走近，步履沉重，眼睛里迅速浮起一阵薄雾，虽然知道他会受刑，也做了心理准备，可真的看到这一幕，还是心痛到难以忍受。他在床边站住，从头看到脚，唐山海脸色苍白，眉峰紧蹙，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杂乱濡湿地覆在额上，白皙细致的皮肤被打得皮开肉绽，当看见肿得像胡萝卜一样的右手尾指时，苏三省眼泪几乎要掉下来，脸仰向天花板将泪水强逼回去。

“你不该来……”唐山海声音很轻，疼痛让他无法安睡，早在铁门打开时就醒了过来。

“对不起……”苏三省低下头小声嗫嚅，心中涌起排山倒海的歉意，他遇到危险时，他姗姗来迟没能护住他；他身陷囹圄时，他无能为力救不了他。苏三省甚至想上天许是在用唐山海受的苦罚他万箭穿心，因为他染指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唐山海不明就里，笑了起来，“别傻了，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他想换个姿势，略一翻身，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时冒了出来。

苏三省想伸手帮他，却被唐山海用眼神制止，只能僵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他痛苦吃力地挪动身体，捏成拳头的手，指甲掐进肉里，他静默了会儿，咬着牙根说：“我一定会救你。”

“别胡来！”唐山海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严厉，看见苏三省表情颓丧，他放缓语气，故作轻松地说：“其实比起死，我更怕疼，如果可以你还是给我个痛快吧。”

泪水迅速浮上来，模糊了唐山海的笑容，苏三省觉得胸口像被重物压着让他喘不上气来，一边晃着脑袋喃喃低语“我做不到”，一边慢慢地往后退，退到门边时他抹把脸，最后看了眼唐山海，随即像被他平静的表情灼伤般，转身快步逃离了牢房。

毕忠良临近中午时才回行动处，一回来就把苏三省叫进办公室，也不急于发话，抽着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沉地说：“我老婆让飓风队给绑架了。”

苏三省闻言心里一惊，毕忠良脸上沉重的表情不像作假，唐山海被捕事出突然，他一直没联系陶大春，并不知道这次行动，他略想了下，试探着问“怎么回事？……是和唐山海有关吗？”

“听说了？”毕忠良稍微抬了抬眼睛，目光像鹰一样锐利。

苏三省点点头，“总算相识一场，早上去看了一眼，”叹息着又补了句“挺意外的”。

“哪儿来那么多意外，都是蓄谋已久！”毕忠良冷哼一声，狠狠揿灭烟蒂，从兜里掏出封信扔到他面前。

苏三省打开信纸快速掠了一眼，内容大意是让毕忠良晚上八点带着唐山海在徐汇路的凯司令咖啡馆交换人质，并强调让他只身前往，否则难保他太太性命无虞。苏三省觉得有些蹊跷，这不太像飓风队的行事风格，一来没有组织命令，飓风队不会擅自行动，二来这虽然是目前营救唐山海最快的办法，但并不稳妥，如果毕忠良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不但救不出唐山海，飓风队也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陶大春向来稳重，会做出这样冒进的决定吗？

苏三省压下心中的疑惑，把信纸往桌面上重重一拍，做出愤慨的表情，“这飓风队实在太猖狂了，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咱们放人！毕处，您说打算怎么办？”

毕忠良一直注意着苏三省的表情变化，他并不完全相信这个人，只是眼下也就这么一个能用的。为了刘兰芝的安全着想，交换人质的事不宜让总部和日本人插手，最好由直属行动队来解决，苏三省当了这么多年华人总探长，能力还是有的，由他带队伏击，自己也能放心些，若能趁此机会将飓风队一网打尽，到时自然能将功补过，抹了他私自交换人质的错处。

毕忠良心里打好了算盘，冷冷一笑说：“猖狂得好呀，我正愁啃不动唐山海这块骨头呢，正好扔出去作个饵，把飓风队给一锅端喽！”

他拉着苏三省在地图上不停比画着布署行动，以凯司令咖啡馆为中心，在附近的巷道、建筑设下重重埋伏，待他和刘兰芝安全上车离开后，即刻开展围捕。毕忠良抬手看了下表，交待苏三省两个小时后，带人分批混入徐汇路，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准离开行动处，所有电话全部停用。

苏三省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越听越沉，毕忠良将咖啡馆围成了密不透风的铁桶，想要救出唐山海并且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行动前他没有机会再和外面联系，也只能寄希望于陶大春已经将各种状况都考虑周全且有应对之策了，至于唐山海……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他回76号的。

待苏三省出去后，毕忠良又把刘二宝叫进来，吩咐他给唐山海去找身干净衣服，再让卫生队处理下伤口。

刘二宝问：“那我出去买一趟？”

毕忠良想了想说：“不用，从陈深办公室里拿吧。”

……

牢房中,守卫打来热水，让唐山海简单清理了一下自己，又有医生过来为他的伤口消毒上药，刘二宝捧了套衣服放在床上，客气地请他换上。唐山海什么也没问，安静地配合着，待所有人都出去后，他拿起衬衣，正要往身上套，忽然间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他仔细一看，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想不到还能用这种方式接触到陈深。

唐山海并不在乎毕忠良打算把他送去哪儿，无论是死亡还是另一场煎熬，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现在可以穿着陈深的衣服离开，就像被他拥抱着一样，真好……唐山海将头埋在衣服里，脑子里不停回放着他跟陈深从相识到相爱的点点滴滴，时光在刹那间轮回，他的肩膀轻轻耸动起来……

终章雀鸟双飞

晚上八时，毕忠良独自带着唐山海准时抵达凯司令咖啡厅。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甫一落座，先目光审慎地在店里店外扫视一圈，就餐的顾客里，街边的商贩、路人中已混进了不少行动队的人，对面高楼上狙击步枪的瞄准镜被路灯反射着隐约可见光点闪动。他转头收回视线，见过来点单的侍应生也是张熟脸，悬在心口的石头才落下几分，苏三省这事儿办得倒是仔细，天罗地网已经布好，只等着鸟儿自己往网里撞了。

毕忠良有些疲惫地捏捏眉心，他现在唯一挂心的就是刘兰芝的安全，虽然唐山海在自己手里，飓风队的人应该不会太为难她，可刘兰芝身子骨不好，眼下又正是保胎的时候，落在军统手上还是让他焦虑难安，但愿今晚的围剿行动能一切顺利，尽快摧毁飓风队，也能过段消停日子。

毕忠良怔神的功夫，唐山海自顾自地点了餐，他向来是不亏待自己的，所以不光点了咖啡，还要了罗宋汤、炸鸡块、蔬菜色拉，甚至加上一块蓝莓起司蛋糕当甜点，侍应生用目光征询毕忠良，见毕忠良微微颔首才转身离开。

“谢谢毕处长款待。”唐山海抿嘴笑笑。

“唐先生胃口不错啊。”毕忠良轻轻敲叩桌面，唐山海的从容总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行动计划是否遗漏了什么。

唐山海随口回了句：“人活着，总是要吃喝拉撒的。”忽然意识到这是陈深对自己说过的话，而后无可避免地想起那个火热缠绵的傍晚，想起那个一起活到120岁的荒唐约定，心中涌起酸楚，忙垂眸拿起餐桌上的花瓶掩饰泛湿的眼角，花瓶里插着一朵娇艳的玫瑰，唐山海低下头闻了闻，玫瑰的芬芳醉人心脾。

自己虽然陪不了陈深，可保下李小男，终归还是有个人能陪他过那些安安生生的小日子吧。这么一想，唐山海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

“唐先生看着是个热爱生活的人，怎么也这么想不开呢？”毕忠良送过去一支烟。

唐山海瞥了他一眼，没有接，似笑非笑地说：“我更爱国。”

这种大义凛然的话，毕忠良听得多了，并不放在心上，他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转手把烟塞进自己嘴里，用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睛打量唐山海年轻英俊的脸，不明白他图什么，少年得志，有名有利，放着大把的好日子不过，偏要为了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自讨苦吃，还不惜把命搭上。毕忠良惋惜地看着唐山海，像衰老叹息着年轻，却忘了很久以前他也曾有过被热血滋养的信仰。

唐山海气定神闲的神态让毕忠良觉得不舒服，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忽然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飓风队被一网打尽时唐山海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

让毕忠良失望的是，他精心布下的网什么也没捕到，飓风队的人迟迟没有出现，夜空下始终风平浪静的，连根鸟毛都不曾落下，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连续敲响后，毕忠良终于不甘心地下令收队。

唐山海被重新锁上手铐跟在毕忠良身侧，在一群特工的团团簇拥下走出咖啡厅，刚出门口，突然一声枪响震碎平静的夜空，押守在唐山海左侧的队员前额中弹，应声倒地，人群短暂地静默一秒，立时喧嚣起来。

毕忠良果断地一挥手，指着街对面高喊：“都别乱！去找枪手！快！别让人跑了！”

这时苏三省和刘二宝也领着队员匆匆赶到，苏三省闻言，让刘二宝带队去追，自己凑前一步说：“毕处长，当心飓风队的人调虎离山，我先送您和唐山海回行动处吧。”

眼下唐山海是自己手里唯一的筹码，确实不容有任何闪失，毕忠良略一沉思便点头同意，快步地走向自己车的方向，又被苏三省拦住，他压低声音建议：“毕处长，您的车太显眼，如果途中遇到埋伏，很容易成为攻击目标，不如换坐队里的车吧。”

毕忠良瞟了一眼自己那辆在黑夜中也异常显眼的天蓝色别克车，心谙苏三省的话很有道理，飓风队的人劫走刘兰芝，还没救回唐山海，绝不可能轻易收手，声东击西，而后伏击抢人的可能性极大，当下拍拍苏三省的肩膀夸他心细，随后由他领着和唐山海一起钻进一辆行动处专用的黑色雪佛兰里，待其他队员陆续登车，五台车子排成一列鱼贯而出，天蓝色别克夹在中间，毕忠良坐的雪佛兰排在倒数第二，苏三省的车殿后。

毕忠良上车后，面色沉郁地坐在后排望向窗外，无尽的黑暗卷着路旁影影绰绰的建筑物不断向后方奔涌，刀口舔血的日子令他警醒，越是什么都看不见，越是心生恐惧，可纵使神经绷得再紧，连续两天没合眼的身体还是抗不住浓重的倦意，渐渐地上下眼皮直打架，没过多久，竟打起盹来。

车队在巷道间快速穿行，行至一个十字街口时，车辆相继左转，载着毕忠良的车子却突然加速向前疾驰，车身冲过路口的同时，另一辆完全相同的黑色雪佛兰从街口右侧弹出，擦其车尾紧追前车而上，转瞬间偷梁换柱，混入车队中。

一直望着车窗外出神的唐山海惊觉情况有变，猛地扭过头看向前排司机，对方像是感应到他的视线正好也侧过脸来，压得低低的鸭舌帽几乎挡住了半张脸，但嘴角熟悉的笑容还是令唐山海顿时心生狂喜，一只手悄悄向后摸索过来，唐山海伸手迎上去，两只手一触碰上就紧紧地扣在一起再也不愿分开。

当毕忠良从一个混乱的梦境中悠然转醒时，车子已脱离车队很久，他一边揉着沉重的眼皮，一边咕哝着“还没到吗？”转脸见车窗外黑漆漆一片，隐隐地竟听见轮船的长笛声，他猝然惊醒，下意识地刚要拔枪，两杆短枪的枪管就顶在了他脑袋上。

一个来自前排副驾上面相陌生的刀条脸，另一个来自身旁的唐山海。

唐山海的手铐已经被解开，他抬了抬枪，声音轻快地说：“别掏了，毕处长，枪在这儿呢！”毕忠良的心霎时沉入谷底，他很清楚自己落到军统手上必死无疑，脑门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毕忠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口问：“我老婆在哪儿？”不管怎样总要想法子给刘兰芝留条生路。

他听见坐在驾驶座上的人说：“放心，她没事，她在等你。”

毕忠良马上认出了这个声音，“陈深！”他激动地扑过去，脸涨得通红，又被人按回座位枪指着脑门动弹不了，他咬着牙怒喝：“你还是不是人？！你嫂子怎么对你的？！你居然抓她？！”

陈深待毕忠良稍稍平息，才回道：“我没有抓嫂子，她是自愿跟我走的。”说完，车子缓缓驶停，车灯照亮的地方，站着两个女人的身影，陈深说：“看，她在那儿。”

刺目的白光让毕忠良看不清楚女人的面目，他焦躁地拨开钳制在身上的手，直接推门下车冲了出去，毫发无损的刘兰芝泪中带笑地扑进他怀里。

“对不起，忠良，我……”刘兰芝想解释，毕忠良看见地上立着两个大皮箱，心里登时明白了一半，手指抵在她唇上，沉声道：“回去再说。”一抬小腿，转瞬间从裤管里又拔出支枪来，枪口直指刚下车的陈深。

唐山海见状立刻挡到陈深身前，举枪相向。陈深看着挺立在自己身前的瘦削背影，笑了出来，眼睛里却迅速浮起一层雾气，危难关头，这个人的第一反应总是将自己护在身后，一次又一次……他笑自己愚笨，终于看清了唐山海的真心，却是在差点失去他之后。

陈深上前一步，按下唐山海举枪的手，轻声说了句“放下吧，没事”，然后旁若无人地拉着他的手腕坐在车前盖上。陈深为自己点了一支烟，吐出烟圈又把烟送到唐山海嘴边，唐山海很自然地张嘴含住吸了一口。

毕忠良见两人举止暧昧，惊得瞪圆了眼睛，大声斥问：“小赤佬！你搞什么呢？！你知不知道他是军统的人，你跟他搞在一起，你要作死吗？！”

陈深没急着接话，扭脸先嘱咐扁头把徐碧城安全送回家，待二人上车离开，他低下头轻轻摩挲着唐山海裹着纱布肿胀不堪的手指头，声音冰冷地说：“我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毕忠良拧着眉头说：“你什么意思？！说清楚！”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陈深吐了口气，平息一下心中的怒火，才徐徐说出毕忠良要面对的麻烦。他说毕忠良乘坐的那辆雪佛兰会在进入极司菲尔路前的最后一个路口突然变道脱队，随行的行动队车辆不明原因紧追其后，跟至秋风渡一带会遭遇飓风队的伏击，而后毕忠良的车子在火力掩护下顺利逃脱，明日一早特工总部的李默群就会知道归零计划已经失窃，而行动处处长不但秘而不宣，还故布迷阵，以夫人被绑架为由，制造机会私带嫌犯出行，并最终将其营救。

毕忠良气急，插话道：“放屁！飓风队的绑架信苏三省也看……”话没说完就见陈深和唐山海同时笑了，两个狡黠的笑容如出一辙，毕忠良猛地收住口，他清晰地意识到如果没有苏三省里应外合自己也不会被只身带到这儿来。

“接下来他们还会在你家搜出电台，还会查出你转走了银行账户里所有的钱，老毕，你回不去了，没有人会相信你的。”陈深笃定地说，他堵死了毕忠良所有的退路，就是要逼他放手。

毕忠良气得直哆嗦，突然激动地推开刘兰芝冲到陈深跟前，唐山海紧张地起身被陈深搂住腰使力按下。

枪口颤抖地顶在陈深脑门上，毕忠良双目充血，悲愤地喊：“王八蛋，你要害死我！”

陈深语气平静地说：“我没有害你，我在救你，当汉奸才会害死你，而且死得更惨更快。”

这时，刘兰芝也追过来，拼命把毕忠良举着枪的手臂往下拉，哭着说：“老毕，别开枪，是我让阿深带我走的，真的，老毕咱们走吧，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我真的过够了，咱们好不容易才又有一个孩子，就当是为了孩子积德，别再帮日本人了，咱们走好不好？”

毕忠良一言不发地盯着陈深，他并非想不到依附着日本人的新政府总有一天会撑不住，也考虑过带刘兰芝移居海外，他对忠诚并无执念，只想有钱有权地好好活着，如今平步青云之路被陈深拦腰斩断，除了走，似乎没有其它选择了。毕忠良颓然地放下枪，力气像水一样全部流光，一起流走的还有他的野心和欲望。

陈深从兜里掏出两张船票，“这是今天最早一班去香港的船票，如果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你赚的钱足够了。”

毕忠良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接过船票留下一句话：“你救过我，也害过我，咱俩两清了，兄弟情分到此为止，我不想再见到你。”随后头也不回地拉着刘兰芝转身离开。

刘兰芝一步三回头，陈深不住地轻轻挥手，直到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幕中，蒙在眼睛上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他亲手逼走的人，是像亲人一样的人。

一只手臂揽住他的肩头，陈深先撇头用衣袖胡乱擦把眼泪，才转过脸勉强笑道：“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他揽着唐山海的腰将人带到自己身前，就着晨曦的微光，他看见唐山海的脸上、颈上、手上，露在外面的部位都有被拷打的痕迹，想到那些被衣服盖住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伤痕，陈深的心脏忽然就痛了一下，头埋进唐山海胸膛里，沉得抬不起来，他带着哭腔说：“对不起，山海，对不起，可我只能做成这样了，真的对不起……”唐山海知道陈深说的是毕忠良。

晨风拂过江面，柔柔地吹进他的心，湿润了他的眼角，怀里的这个男人，聪明着，愚笨着，善良着也软弱着，却是他深爱的，爱到他一滴眼泪就能酥软了心房。

唐山海仰起头忍过一波泪意，双手捧住陈深的脸抬起来，红着眼睛刚说了声“傻瓜”，就忽地噎住说不出话来，一时间，语言像畏光的动物，逃无影踪。

傻瓜，陈深是，他何尝不是，要到生死相离，才后悔自己连句爱语都不曾说过，他动情地凝视着陈深的脸，鼓着劲儿，刚想张嘴说那句话，突然一张纸颤悠悠地挡在两人脸中间。

唐山海头往后撤出点儿距离，定睛一看，竟然是张船票，“你什么意思？”他收回扶在陈深脸上的手，声音顿时沉了几分。

陈深抽抽鼻子，捋一把脸说：“这张船票是陶大春给你的，他让你先去台湾，然后会有人安排你去美国。”说完从西服内兜里又摸出个油纸包来，连着船票一起塞到唐山海手里，抖着嘴唇又道：“这是我给你的，你省着点儿花，还是够用一阵子的，名牌衣服就别买了，你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雪茄也免了吧，一股子土腥味，还不如卷烟好抽呢……”陈深一边耷拉着脑袋絮叨，一边时不时地用手背拭一下眼角不断往外沁的水珠。

唐山海被他一副熊样儿气得发笑，吸气再吸气，强压下拔腿走人的冲动，咬着牙问：“陈深，我就问你一次，你是真打算和李小男结婚吗？”

陈深蓦地抬头，瞪着眼睛喊冤：“怎么可能？！我那天是因为出了点儿岔子，怕被老毕发现钥匙没了才跟她求婚的，那戒指本来是打算给你的呀！”生怕唐山海不信，手伸进内兜里左掏右掏，又掏出个红色小锦包来，取出里面的银戒指在唐山海眼前晃晃，“不信你看，那么大个圈，能是给李小男的吗？！”

唐山海这回是真想笑了，嘴角绷不住地向上弯。他把油纸包揣进兜里，撕了船票揉成一团动作爽利地向身后抛出一条弧线，而后一手插兜，另一只漂亮的手平举到陈深眼前，“带上！”唐山海抬着下巴命令，样子又骄傲又可爱，陈深不自觉地笑开了花。

“你可想好了，真不走？”陈深观察着唐山海的神色，慢吞吞地说：“不走，可就要嫁夫随夫，跟我混了啊？”

唐山海没有犹豫太久，就轻轻嗯了声，然后目光坚定地说：“世间再无唐山海。”一瞬间他的眼睛明亮得像晨曦中第一道光。

陈深顿时愣住，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天而降，一下子击中了他，不只是幸福，还有说不出的感动与震撼。

因为他知道唐山海这句话意味着他将抛下一切，来到自己的世界，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留下来跟自己并肩作战，这一次他们将带着共同的信仰，继续战斗在这片土地上，直到胜利，直到迎向黎明。

陈深泪眼含笑握住唐山海的手，珍而重之地将戒指套在他无名指上，他看见唐山海也湿润了眼眶，满满的幸福感似要挤破胸膛，却只落下近乎虔诚的一吻在他光洁的额头上。

这时红日冲破乌云的重围，跃出江面，刹那间，突然炸裂出覆天灭地的火光，燃尽重重雾霭，四面八方地向他们奔涌过来，两张年轻的脸庞也被这团火渲染得明亮起来。陈深忽然搂着唐山海转起了圈，他先是小声哼哼着一首曲子，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唐山海笑了，陈深哼的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时跳的那首一步之遥，于是，小提琴一般清扬的声音加入进来。

“纵使黑暗吞噬了一切太阳还可以重新回来只要生命还在我就不会悲哀”

他们被晨光包围着，紧紧拥抱着，密密贴合着，没有左顾右盼的眼神，只有望进对方灵魂的对视；没有铿锵有力的顿足，只有流畅奔放的旋转；没有征服，没有试探，只有水乳交融的默契与配合。

陈深带着唐山海越转越快，弧度越转越大，热情奔放地旋转旋转旋转，像两只低空飞行的雀鸟自由地盘旋，在恍惚了一切的旋转中，唐山海比阳光还灿烂的笑脸是他眼中唯一清晰的景象。当他们终于在极度的头晕目眩中摇摇欲坠时，陈深忽然伸出手护住唐山海的脖颈，凭空翻了个身，将自己换到下方摔在地上，他疼得龇牙咧嘴。

“你没……”唐山海关切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陈深扣住后脑勺深深吻住，在他唇舌间去寻求真正的安慰……

我们可以把生命献给祖国，但爱情……要留给自己！

……………………

秋风渡，刚经历了一场激烈混战的苏三省，打发随后赶来增援的行动队队员散到弄堂去搜捕早已跑得没影的伏击者，自己倚着被炸药掀翻的天蓝色别克车掏出根烟叼在嘴里，手里展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满密密麻麻、歪歪斜斜的字，他不由得嗤笑“字真丑！”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纸条，就着火点了烟后松手扔掉，纸条飘摇而落，迅速在明亮的火中卷曲着化为灰烬。

尾声

几天后，在沪苏交界处的一片树林里，唐山海和陈深正与陶大春、徐碧城话别，两人已经决定离开上海，一起去延安。

陶大春和唐山海握手拥抱，陶大春说那次营救行动只是他个人参与，除了他和徐碧城没有其他军统的人知道唐山海的下落，他还说兄弟你放心去吧，这个秘密会烂在我肚子里，但愿国共合作能一直持续下去，但愿我们永远不必刀戎相见，早日迎来把酒重聚的一天。

唐山海紧紧拥抱了他一下，然后悄悄在他耳边说，我刚才告诉碧城你想泡她了，加油，兄弟。说完，他还拍拍陶大春的背以示鼓励。

陶大春脸上顿时炸开了锅，他偷瞄了眼徐碧城，她正埋着头用脚尖在地上认真地挖土刨坑，脸上的一片赤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

陈深抬臂看看表，再次催促唐山海动身，唐山海只是笑着说再等等，他一定会来的。

果然，苏三省匆匆赶来，他额头上冒着汗珠，热气腾腾地站在唐山海面前，唐山海打趣地说，你真像个包子，然后主动拥抱了他，对他说谢谢，三省，你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苏三省含着眼泪说好，咱们一定会再见的。随后从怀里取出个精致的小匣子递给唐山海，“给，这是你要的东西。”唐山海露出欣喜的目光，说太好了，就是这个。他打开盒子，里面有一把铜锁、一个银质烟盒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唐山海高兴得想再给苏三省一个拥抱，被陈深揪着领子一把拉开。

陈深寒着脸，张开双臂说：“我来。”生挤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来，看得苏三省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但陈深还是坚持上前抱住他，他也拍了拍苏三省的后背，力道中透出的高度热情差点让苏三省吐血，陈深用只有他俩可以听见的音量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要不是看你救了山海的份上，我一定捅死你。放开苏三省时，陈深轻松地笑笑，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用唇形比了句“不许再见山海”。

陈深转身扶着唐山海的腰，高举起手臂挥了挥，向上海告别，向朋友告别，向敌人告别，向过去告别，然后迎向新的生活、新的使命。

苏三省觉得陈深搂着唐山海离开的背影透着说不出的炫耀，本来他是动了念头想叫住陈深告诉他，那天晚上他和唐山海其实并没有做成，他都快提枪上的时候，唐山海忽然哭着说了句 “陈深，我爱你”，像一支箭直射进苏三省胸口，顿时受伤地翻身下马。

不过现在这个秘密他打算烂在肚子里，苏三省心疼唐山海，可不心疼他陈深，就由着他误会好了，最好能化成小刺扎他一辈子才好，苏三省小心眼地想，哼，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让他占尽，那可是唐山海啊！

（全篇完）

番外竹下与卫国

长江流域﹒船舰上

江面上细雨连绵，稠雾覆盖着两岸的峰峦峭壁，上百条战舰仿佛黑压压的乌云般穿行过狭窄迂回的河道，推开雨幕中浑浊的江水，一路冲溅起黄色泥浆，将浓郁的土腥味搅散在空气中。竹下俊负手站在甲板上，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太阳，部队驻扎在上海时就多是阴霾天气，随舰西进长江，又赶上汛期，成日下雨，让人心情都阴郁得发霉，这样的天气总让他格外想念柏林的太阳，还有那个像阳光一样温暖的人，手不自觉地抚上右臂，目光随着奔涌的江水渐渐飘远……

德国军事学院

“你好，请问你是周卫国么？”

周卫国刚从书架上抽出本书，就听见有人用字正腔圆的中文招呼他，侧过脸，见眼前站着一个穿着德军军服的亚裔军官，目光快速打量了一下，对方相貌清俊，身材高瘦挺拔，他在同期赴德的中国学员中似乎没见过这张面孔，目露疑惑地握住对方伸出的手，问：“我是，你也是从中国来的么？”

“不，我是日本人，我叫竹下俊。”对方坦然回道。

“日本人？！”周卫国迅速抽回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拧起眉头，“找我有什么事？”

竹下俊笑笑，并没有把他的无礼放在心上，若无其事地接着说：“前两天，卫国君和两个日本学员交过手，他们是我剑道社的学弟。”

“喔——”长长的尾音拖出讥诮，周卫国扬起下巴，眼角睨着竹下俊，随手把书插回书架，“原来是那两废物找的帮手啊，行，走吧，咱们出去打。”

“卫国君误会了，”竹下俊微笑着摇摇头，语气谦和地说：“在下并非来找麻烦，我那两个学弟滋扰贵国学员在先，受些教训也是咎由自取，我来，只是希望卫国君能将武士刀还给他们。”

“还给他们？”周卫国嗤笑一声，“好让他俩继续拿着刀横行作恶么？”

“卫国君，中国人不是有句话叫得饶人处且饶人么？”竹下俊悠悠往前踱了两步，几乎抵上周卫国的脚尖，定定地看着他，说道：“山本和福田的伤势作为惩戒已经足够了，武士刀对于一个武士而言是和生命一样宝贵的东西，还请卫国君高抬贵手把刀还给他们吧，日后他们若再敢持刀生事，我一定会亲手废了他们的手。”

周卫国歪着头，眯了眯眼睛，“话说得倒挺漂亮，可惜你们日本人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上下扫了眼竹下俊，露出挑衅的笑容，“倒不如你跟我打一场，我输了两把刀都还你，我要是赢了就把你的刀也留下。”

周卫国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自信而张扬，他一笑整个人都散发出勃勃生气。竹下俊静静地看着他，能把两个剑道四段的人打得起不来床，他确实有足以自傲的身手，于是真诚地说道：“我并不怀疑卫国君有这样的能力，不过我以为无论是习武还是修行剑道都不该只用于争强斗狠，如果卫国君愿意，可以随我参观一次小千叶道场，感受一下真正的剑道文化，然后再决定是否还刀吧。”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不过道场里都是修习剑道的日本人，如果卫国君怕不方便......”

“好，我去！”没等他把话说完，周卫国就掷地有声地应了，竹下俊的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翌日，周卫国随竹下俊去了小千叶道场，才发现竹下俊的话并非妄言，道馆里的人不知为什么都对他颔首低眉，敬重有加，就连馆主邀请他陪学员练习对打时都带着敬意，十分客气，等到竹下俊换上道服挥动竹刀时，周卫国大概知道了原因。

一瞬间，竹下俊像是变了个人，儒雅之气尽褪，他持刀而立时，气势沉稳如山，防守时滑步的身姿轻盈优雅，行云流水间轻易地化解对方攻势，发动攻击时会爆发出泰山压顶的气势，令对手闻风腿软，瞬间击中要害。

真正的高手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风范令人折服，与之前见过的那些张牙舞爪、装腔作势的浪人剑客完全不同，周卫国目不转睛地盯着竹下俊挥刀时连贯洒脱的动作，心中跃跃欲试，一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仿佛竹刀是握在自己手中.....

回来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得有些沉默，快到宿舍时，周卫国突然停步转身，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说道：“竹下，你能教我剑道么？！”

见竹下俊一脸愕然地看着自己，没说话，周卫国眨眨眼睛小声探问：“你——不愿意啊？”许是因为紧张，连耳尖都泛起了红色，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竹下俊不禁笑了出来，“怎么会，”他温和地说：“我们从明天开始吧。”

“太好了，一言为定！明天见！”周卫国露出开怀的笑容，冲他挥挥手，连跑带跳的背影透着不加掩饰的雀跃。

明明是临近傍晚，太阳西斜，竹下俊竟觉得自己像是站在阳光下，全身暖融融的......

茵茵绿草上，两个挥舞竹刀的身影，你攻我守缠斗在一起，竹刃相撞“噼啪”作响，划破午后静谧的空气，周卫国滑步上前击向竹下俊头部，竹下俊稍一转身闪了过去，随即切至周卫国近前，竹刀夹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他面罩上，周卫国腿上一软，踉跄两步身子向后坐去，竹下俊迅速收回手，拉住他的手臂往自己身前带了一把，“你没事吧？”

“没事！再来！”周卫国退开些距离，攥紧竹刀快速击向竹下俊上段、中段，刀刃如雨点般落下，却始终沾不到对方身上，几个回合后又被竹下俊寻了个破绽一刀刺中喉部。

周卫国连输几场，一时起了好胜心，索性丢了竹刀，直接扑过去徒手抓向竹下俊肩头，竹下俊抬手欲挡，想起手里还握着竹刀，忙撤回手臂，闪念间，周卫国的双手已抄到他腋下，一个利落的过胸摔，将竹下俊压在地上。

“我就不信我打不翻你！”周卫国解下面罩，嘴角一扬，露出一排白晃晃的牙齿，汗水在阳光下散发出细碎的光芒，竹下俊分不清这笑脸与阳光哪个更灿烂些，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波纹，不知不觉地就跟着弯起了唇角，“卫国，你这可不算赢吧？”

“知道，我就是图个痛快，要不老挨你打太憋屈！”周卫国摘下身上厚重的护具随手扔在草地上，四仰八叉地躺倒在竹下俊身旁，取下头上扎的毛巾抹了把汗盖在眼睛上，“你说你都练到八段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打赢你呀？”闷闷的声音透着沮丧，他后来才知道竹下俊不单是剑道高手，还是日本第一大剑道流派流主的继任者，自己居然糊里糊涂地就成了他的首席弟子。只不过周卫国从来也不挑明承认，坚持说自己是与竹下俊切磋交流，竹下俊也不以为意地默认了。

“我从五岁起就开始修习剑道，你才学了半年，能打成这样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何况剑道是讲究以谋略取胜的，不是单靠技巧，以你的聪慧打赢我是迟早的事。”竹下俊温言相慰，坐起来取下护具整齐地摆好，看见不远处的红顶瓦房升起袅袅炊烟，不由勾起心事。国内日渐紧张的局势已传至德国，中日一战在所难免，他相信周卫国也一定听说了，不过不提罢了。

他在周卫国身边躺了下来，肩并着肩，胳膊轻轻挨着，对方身上的热度隔着衣服传过来，他已经有些贪恋这份温暖了，可想到这样的平静不知还能持续多久，心里一时伤感，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卫国，我们以后还会是朋友吗？”

周卫国听懂了，所以没有马上回答，半晌，幽幽说道：“你要不是军人，我们永远都是朋友，我随时欢迎你到中国来探望我，可有一天，咱俩要是在战场上遇见了，你就是我的敌人了……”

竹下俊沉默了会儿，立誓般说道：“我会尽量避免与你在战场上相遇的。”

“别天真了，只要中日交战，我们随时会在战场上相遇的。”

“不会的，总会有办法的。”竹下俊的声音柔和中透着笃定，周卫国拉下毛巾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紧抿着嘴角，目光坚毅，心里冒出一句“除非你不当军人”，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说出来，不置可否地笑笑，重新闭上了眼睛……

图书馆

“啪！”

竹下俊正在图书馆里捧着本沉重的《海战事典》做笔记，一个大檐帽突然扣在书上，接着眼前人影一晃，周卫国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趴在桌子上一脸玩味地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竹下俊拧上钢笔，笑着问。

“听说你选修海军的科目了？”

“嗯……”

“为什么呀？”周卫国歪着脑袋，唇角勾起可爱的弧度，“你一陆军军官学校毕业的，选修海军课程，难道你想加入海军？”

“我一直挺喜欢大海的。”竹下俊淡淡地笑道。

周卫国怀疑地眯了下眼睛，往前蹭蹭，仰着脖子，靠近他的脸慢吞吞地说：“你不会是因为不想在战场上遇见我，打算躲到海上去吧？”

他的脸离得太近，一双狡黠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竹下俊看得入神，一时倒没听清楚他说什么，直到听见周卫国叫他名字，才晃过神茫然地问：“啊？你说什么？”

“没听见算了，也没什么！”周卫国看他一副呆愣愣的样子，忽然没了逗弄的兴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你以后没时间陪我练剑道了吧?”

“白天没时间了，我们改在晚上练吧，十点以后在小千叶道场，可以吗？我已经跟馆主打好招呼了，你放心过来，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切，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打不过你，我还揍不翻那帮小鬼吗？！再说有你这个未来流主撑腰，谁敢找我麻烦！”周卫国拿起帽子扣在脑袋上，站起来扽直军装，“走，吃饭去，今儿你请啊，谁让你擅作主张，把切磋时间改在晚上的，占用我睡觉时间。”

“好。”竹下俊低笑着应允，收拾好东西，两人肩并肩往外走，周卫国忽然搂住他肩膀，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我以前看那些美国水兵都在身上弄纹身，据说是怕死得面目全非，认不出样来，做个标记，你也弄一个呗！”

“卫国……”竹下俊被他毫无忌讳的话弄得哭笑不得。

“你要纹身的话估计不是汉字就是刀，太没意思，哎，纹个艺妓吧，特风骚那种，在海上还能排遣一下寂寞……”

“卫国！我不会纹身的！”

……

长江流域﹒船舰上

竹下俊撩起衣袖，目光落在手臂上，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还好，他有回忆可以排遣寂寞，只是生命里曾出现过温暖的阳光，即使短暂，也让寒夜变得格外难熬。

抬头四顾，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湍急的水流也平缓下来，船舰在黑暗中放慢了速度。他看了眼表，距离预定登陆时间还有5个小时，这次出战前，他被抽调入海军特别陆战队，将第一次随军参与陆地作战，竹下俊深深叹了口气，卫国，但愿我们不要遇上。他把衣袖放下来仔细地整理好袖口，忽而自嘲地一笑，其实遇不上又能怎样，卫国，在你眼中，早在离开德国前的那个晚上，我就已经是你的敌人了……

小千叶道场

“我刚才演示的拔刀技法都看清了吗？记住，居合道是将拔刀与攻击合二为一的技巧，出鞘即为攻击，一击必杀，不能给对方出手的机会，明白吗？”

“唔，知道，不就是趁人不注意给人一刀嘛，要说你们日本人也真够装腔作势的，偷袭就偷袭呗，还起个居合道这么风雅的名字。”周卫国忍不住嘲讽道，见竹下俊没吭声，脸色有些难看，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些过了，忙补一句：“我是说那些日本人，不包括你，你别多想啊。”

竹下俊轻轻“嗯”了一声，嘴角泛起苦意，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从刀架上取下一把武士刀，手掌留恋地抚摸过刀身，双手托举着郑重地递给周卫国，柔声说：“卫国，这把刀送你吧。”

“怎么想起来送我刀了？”周卫国接过来，拔刀出鞘，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道场里反射出幽幽寒光，他随手挥舞两下，钢刀比竹刀有份量，用起来更为衬手。

“你练了这么久剑道，也是时候有把真正的武士刀了。”他凝望着周卫国兴致勃勃舞刀的侧影，深吸了口气，艰难地开口道：“卫国，今晚是我最后一次陪你练剑了，我……要走了。”

“……是吗？”周卫国没有看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语气出奇的平静，“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

“嗯，我就不送你了。”周卫国忽然偏头看着他，嘴角一扬轻笑道，“说再见好像也不合适，只能跟你道声珍重了。”他将刀收回鞘中，扔还给竹下俊，“这个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我更习惯用枪。”说完，他挥挥手，转身潇洒地向门口走去。

“卫国！”竹下俊在他身后痛声叫住他，“我说过我会避免与你在战场上相遇的，我会加入海军……”

“呵，所以呢？”周卫国停下来，回过身笑着问他：“你觉得只要缩在海上不跟我打仗，咱俩就不是敌人了？有一天战争结束了，无论谁胜谁败，只要咱俩还活着，就可以当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做朋友，是么？”他倏然收起笑意，寒着脸说，“竹下俊，你觉得可能吗？”

“卫国，我是个军人，我没有更多选择，我已经尽力了。”竹下俊总是挺直如松的腰杆都垮了下来。

周卫国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地说:“……你可以选择不当军人，好好当个剑道流主不好吗？”

“你是让我当逃兵吗？卫国，你也是个军人，怎么能说这样的话？！”竹下俊的声音不似平时温和，盯着周卫国的眼神忽然有些犀利，他压着嗓子说：“我和你一样爱自己的国家，我参战是因为国家需要我，就算我不喜欢那些暴力血腥的手段，我也并不后悔为国家而战。”

“即使你的国家是个强盗，你也要为他而战吗？”周卫国冷笑着问他，竹下俊的脸逆着光，整个人隐在幽暗中，抱着那把武士刀，佝偻着腰。这个在道场上自信飞扬、战无不胜的人，也会有这样无措的样子，周卫国低下头扫了一眼两个人近在咫尺的脚尖，伤感地叹口气，说：“你看，我们之间隔着一把刀的距离呢。”

竹下俊迈前一步急切地说：“不，不会的，只要我过来……”

“别再自欺欺人了！”周卫国蓦地抬起头，厉声打断他，目光中透出冰冷与敌意，“竹下俊，你听好，这场仗你无论在哪儿打，都是我的敌人，来日战场相见，我一定会杀了你。”

……

万家岭张古山

【战役背景：日军占领九江后，其106师团孤军深入，中国军队组织兵力包围106师团，在万家岭一带展开激战，并最终占领张古山主阵地。日军拼力反扑，经五昼夜反复争夺，损失惨重，中国军队始终牢牢扎住106师团逃脱的关口，日军为了挽回106师团全军覆没的败局，向万家岭地区空投了200多名军官，希望能恢复一线作战部队的指挥，但是没有一个军官活着见到106师团就被消灭。】

竹下俊手持武士刀，寒光一闪，又是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倒下，一双充满凶狠与敌意的眼睛最终也没有阖上，他不知道自己重复这样劈砍的动作已经有多久，手榴弹扔完了，子弹打完了，和自己一起空投入万家岭负责增援106师团的军官渐渐都不见了，只剩自己一个还在兀自强撑。而这些中国兵就像杀不完一样，一拨接一拨从树林中挥着短斧、利刃杀声震天地冲出来，本是青翠碧绿的山野间，铺满了血肉模糊的尸体和残肢，身边的包围圈不断缩小，他咬牙嘶吼着像囿于重围的野兽，左冲右突想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这时，从人群中跃出一个人来，单手持武士刀猛地击向自己面部，熟悉的动作令竹下俊倏地睁大双眼，他拼力架开一刀，退后两步，仔细端量眼前人，被战火熏得漆黑的脸上隐约可见熟悉的轮廓，竹下俊声音颤抖着轻轻唤道：“卫国？”

对方再次举刀的手臂僵在半空中，怔愣着在唇间嗫嚅出一个含混的名字，顿了顿，转头对身后的人交待了句：“虎子，带人去其它地方搜鬼子吧，这个交给我！”声音嘶哑得厉害。

“团长，你要小心啊，这小鬼子凶得狠，杀了咱们好多兄弟！”

周卫国看看竹下俊，又看看他脚下同胞残缺的尸首，本就干裂出道道血痕的嘴唇又被咬出血来。

此时的竹下俊头发蓬乱、双目赤红、一脸戾气，浑身上下尽是血渍、弹灰与污泥，站在一片尸山血海里宛如嗜血修罗，哪里还有半分那个俊挺儒雅青年军官的影子，周卫国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也好不到哪儿去，战争把所有人都拖入了地狱。

竹下俊看见周卫国左臂的袖子空荡荡地打了个结时，心里猛地一抽搐，露出似哭非哭的表情，“你的手臂呢？”

“让鬼子给炸没了。”周卫国无所谓地笑笑，露出一排白牙，笑得很沧桑，却依稀有了几分当初的模样，“竹下，好久不见，咱们好好比一场吧？”

“……好。”竹下俊点点头，解下武装带将左手臂缚在腰上，柔声说：“咱们好好比一场。”

两人拉开一刀一足的距离，执刀对峙，相望无言，像是谁也不忍打破沉默的空气，远远地山林中传来几声枪响，周卫国猝然向前举刀挥向竹下俊，竹下俊敏捷地闪身躲过，一个滑步绕到周卫国身后，举起刀却没有落下，改用手肘击向他背部，周卫国刀刃后翻反手劈过一刀，只听身后一声惨叫，有什么东西带着灼热的温度喷溅在自己脸上，他急忙转身，见竹下俊的半个膀子被齐齐地削掉，血呈柱状往外喷射而出，拿着刀的手臂落在一米开外的地上，不由震惊地瞪大双眼，他没有想到自己会真的砍中竹下俊，没有想到竹下俊会躲不开这样的攻势……头皮阵阵发麻，脑海中只有血色与空白，直到竹下俊跌倒在地，他才如梦方醒地扑过去将人接入怀中。

竹下俊疼得浑身痉挛，身体像是沉入湖底，彻骨的寒意将他团团围住，周卫国的拥抱为他聚起一丝暖意，这竟是他们最亲密的一次接触，但竹下俊已经疼得什么也意识不到了。

喉咙里不断翻涌出血泡，他拼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卫国……还能见……到……你……真好……”一滴泪水顺着干燥的眼角淌下来，痛苦的急喘声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皆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周卫国的怀中。

周卫国仰起头，不让眼眶中打着转的眼泪掉下来，战火的硝烟弥漫在天空中，每一口呼吸都带入刺鼻的血腥味，恍然忆起一年前的那个下午，在德国军事学院，天色湛蓝，阳光明媚，鼻息间萦绕着矢车菊的淡香，他躺在草坪上阖目休憩，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这个地方只有一个人知道，所以他没有睁开眼睛。

那脚步声停顿在自己身边很长时间，接着额头上扫过灼热的温度，几乎要灼伤他，他以为会落下一个吻，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然而并没有，脚步声轻轻离开了，他睁开眼睛坐起来，看见一把武士刀端端正正地摆在自己身侧，抽出刀在阳光下细细端详，才注意到刀刃根部刻着一个苍劲的汉字“俊”。

呵，不是说像命一样宝贵吗，就这么交给自己了？他把刀收回鞘中懒懒地躺回草地上，不知为什么，胸口沉沉的，闷得喘不上气来，抱着竹下俊的刀身体蜷成了一团.......

尾声

战斗结束后，周卫国把竹下俊的尸体带到一片没有被战火侵蚀的土地上，在夜空下燃起篝火，仔细地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火光为青白色的面庞染上生气，他静静地躺在木架上，像是睡着了一般，还是以前清俊、温和的模样。周卫国找了身还算干净的衣服想替他换上，扯落断臂的袖子，他看见小臂的皮肤上纹着两个端正的汉字,唇角不由微微上扬：乏味的家伙，果然纹的是汉字么，心却像被刀子剜了一下，疼出了眼泪，被泪水打湿的断臂上赫然纹着“衛”“国"……